2014-08-03

DC - My Superhero Housemate 05 (重整版)

05
克拉克站在一片翠綠上,眼前是一片剛冒出花序的玉米田。趁著烈陽高照,他忽然有種想跑過玉米田的衝動,使整個人浸在大地與新春的氣息中。他的腿還在成長,小腿肌肉正值青少年發育的階段,但此刻的他就是想全力衝刺,哪怕還沒抵達肯特農地的籬笆就累倒在地上。
於是他開始奔跑。
他的雙腿像是長時間維持同個姿勢後終於得到紓解。陽光似乎進入了他的體內,全身滿溢著能量,他感覺就像獲得重生,無所不能──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越跑越快,直到周圍的景色變成綠色的風,踩在腳下的泥土失去了真實感,接著他看到了籬笆。
左腳用力一踩,他跨過了柵欄,但他越爬越高,直到進入一團白霧裡──他睜大眼睛,發現自己進入了白雲中。他盯著腳下的景物,他的家現在小到幾乎可以用手指捏扁,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明明已經滿手臂的雞皮疙瘩,卻也讓他感到興奮。
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還有他是如何辦到的?他一點答案都沒有。
對了,他該如何下去?不會就這樣一直在上頭吧。
他才這麼一想,便看到有人從座落在農田中的家走出。是他的母親。母親抬頭望向天空,與他對上視線。
「克拉克!」她舉起手,對著他喊著,「有人在門口。」
在他能可理解母親的話前,他像斷線的風箏從空中墜落。
這時如鑰匙串互相敲擊的金屬聲在耳邊鳴起。



克拉克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他聽到了什麼,來自房間外──有人正試著進入502。
他摸黑下床,頭有點暈,大概是硬從睡夢中醒來的後遺症。
他的房間外一片漆黑,會是半夜盜劫嗎?他往前移動幾步,廚房出現一絲白光跟翻動東西的聲音,沒聽過專門爬上五樓來偷食物的盜賊,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哈利?是你嗎?」克拉克將頭探過展開的冰箱門。
蹲在冰箱前的傢伙抬起頭,與克拉克的眼睛對上,兩人的鼻子近至幾乎快能互碰的距離。
那人尖叫,「老天!」他彈到一旁的流理臺,是哈利。
「我操!老兄!You scare the shit out of me!(你差點把我嚇死了!)」
「呃……抱歉。」
克拉克點起廚房的燈。這次哈利穿的倒挺正式,白襯衫與灰色西裝套裝,身上還有股嗆鼻的酒精跟香水味,克拉克沒想到有人居然能把本該是誘人的芳香,搞成噁心的怪味,哈利是把他自己搞丟到哪去了?
「你這幾天去哪了?」克拉克問,但哈利沒有回答,而是回去翻冰箱,克拉克只好提高聲量再問一次,「你有在聽嗎?」
他的房友還是不回答他的問題,克拉克只好瞪著哈利,這時他注意到哈利的頭髮似乎變得有點紅,那本該是金黃的頭髮多了一圈的紅暈,成了一種有紅色光澤橘黃色。
大概是燈光的關係吧。他想。
「當然是工作啊。怎麼?想我嗎?」身體快塞入冰箱的哈利說。
「不……只是──」被反問的克拉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然後他看到廚房外餐桌上拆開的帳單,「──我還沒跟你商討有關水電用量的計費方式。」
對,帳單,這樣合情合理。為此克拉克走出廚房去拿帳單給哈利看。
「帳單?麻煩死了,直接五五分帳。」哈利抬頭看了一眼帳單便將它們丟在流理臺上。
但克拉克不這麼想。平分費用似乎不太公平,特別當哈利是那經常不回502的類型,雖然費用也不高,但自己也不能佔這種小便宜吧?
「老天!我好餓。有東西吃嗎?」哈利回去繼續翻冰箱,「還有呢?你還有什麼問題?」
「還有……那是我的牛奶。」克拉克指著哈利手中的鮮奶,哈利已經將它拿出冰箱,當著主人的面將蓋子捏開,舉瓶大口喝了起來。
「喔!是嘛?」哈利聞了一下牛奶,用絕對可以迷死辦公室女性的微笑回答,「別擔心,沒過期。」他拍了拍克拉克的肩,帶著他的牛奶晃出廚房。「帳單,牛奶,還有呢?」
「不,沒事了。」克拉克搖頭,至少現在他知道誰開了他的牛奶。
他跟著哈利走出廚房,以那蛇行來看,哈利應該喝了不少。除了一身怪味外,衣領有黃色的酒漬,天知道他是去酒吧喝酒,還是去給人灌酒的。他倒要佩服哈利喝完酒後還能喝牛奶。
他的牛奶小偷並沒有走多遠,才剛出廚房,哈利便單手依附在餐桌上。
「等下……」
哈利忽然舉起手指,似乎要跟在他身旁的大個兒給他一分鐘。哈利的肩膀顫抖了一下,接著用力地吞噎,克拉克忽然警覺到哈利接下來可能想作的事,他衝進了廚房,把垃圾桶搬了出來,將它塞入哈利的手中。
天啊,他該不會要吐了吧?
讓哈利抱住垃圾桶後,克拉克閉眼閃避噁心的一幕。但哈利噎了幾口氣後便將垃圾桶推開,他坐在餐桌椅上,閉目休息。克拉克注意到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也許他該幫哈利倒杯水。
「謝了。感覺好多了。」哈利抹去鼻上的汗水,聲音有些虛弱。
接著哈利在椅子上左右搖擺,晃著身體,大概是酒醉頭暈的症狀,克拉克決定將垃圾桶留在那,以免哈利忽然又想吐。
「嗯?這什麼?」哈利用手指勾起桌上的某樣東西。
那是克拉克進門時隨手一丟的鑰匙串。哈利用手指晃著鑰匙,讓上頭的狗骨頭鑰匙圈在眼前擺盪,忽然噗哧一聲地笑了。
「你是狗嗎?」哈利不給面子地用手掌拍打桌子,可以說是徹底地笑翻了,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也不管他的行為是否會吵到其他的住戶。
克拉克極為羞愧地搶回他的鑰匙,轉身走進廚房,決定忽略哈利鬧起酒瘋的犬吠聲。
沒多久犬聲便停了。克拉克小心地從廚房裡探出頭,他的房友已經臉部朝下,整個人趴在桌上,克拉克快步上前,搖搖哈利的肩膀。
「哈利?」他不安地問。
回應他的是鼾聲如豬的打呼聲。
克拉克鬆了一口氣。他回過頭,環視了一圈這個半夜被吵醒,現在又恢復平靜的502。
他那消失快一個星期的室友,哈利,現在正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他沒注意到自己因鬆了一口氣的嘆息。
克拉克很快想到一件事。
別跟他說他得想辦法把個身高一百八的大男人搬進房間裡。

DC - My Superhero Housemate 04 (重整版)

04 
午夜的東岸港口在海風的吹拂下,溫度降至讓人會圍在一起互相點菸取暖,在這樣的深夜裡,沒人會願意在外頭多逗留一秒。但此時這裡卻聚集了許多抱著不同目的人,為金錢,為個人慾望,為權力名利,沒一個正派人士,就算已經走出法律邊緣,也沒人在乎,反正名譽什麼的狗屁東西,也不能用來混一口飯吃。
在眾多的鐵皮出貨倉中,隱藏了幾個未登記但此刻正在搬運貨物的倉庫,早該熄滅的燈光正超時地亮著,不時有人叫喊指揮工人作業。奇怪的是,明明已過了貨艇出貨的時間,卻沒有半個巡邏警上來盤查,不過那本該每一小時出現的警衛多半已了不少的封口費。
當然,也不能怪他們,看看那些守在鐵門旁的保標們,身上的槍械都比正規警員還多上一、兩把,那些玩意兒可不是擺好看的。如果警方來了,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來一組就送一打下海。反正人口失蹤天天上演,忽然消失一兩個人也不足以為奇。
所以封口費什麼的,只不過是而額外的報酬,反正也不是什麼卓越的工作,誰會拿命來賠?
但今晚並不一樣。大都會的東岸港口來了個不尋常、不一樣的不速之客。
一個黑夜魔影。
黑影凝集成一體,藏匿在鐵殼屋頂的夾縫中──不,它根本不用隱藏自己,它是黑暗的化身,夜霧是它的外皮,冷風是它的吐息,它就是黑夜。
黑影在風中扭動,長出一雙結實的前肢,變化成似人非人的形態。它伸展了前肢,在排水管上留下不明顯的爪痕,多到溢出的影子如殘破的布料融入漆黑的夜裡。黑影有一副兇惡的面臉,非人的白眼睛,跟一對尖銳的耳朵──魔鬼的耳朵。
它,或者應該稱呼為他,是傳片高譚市巷尾的故事,大人用來嚇小孩的角色,也是不法之徒畏懼的傳說。
在同個畫面裡,一窩的非善類──極有可能是榜上有名的罪犯,與埋伏在黑暗中,用望遠鏡監控他們的謎樣角色,如果這是劇情老套犯罪片,那真是個絕妙的組合。只差這裡不是那個傳說中的犯罪之城,跟鐵皮屋上的根本沒有下去狩獵的雅興。
影魔抬頭在察看夜空,疏稀的白煙從近乎緊閉的嘴縫中吐出,他很快地俯低身體回到了陰影中。他不知道在上頭看著底下的作業多久了,也許早在太陽還沒消失於地平線前就堅守在屋頂上。
不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得讓這些雜魚吃多點餌,才能引出大魚,他提醒自己。這裡是大都會,不是那個迷漫腐敗腥臭的犯罪城市,這裡的混混不是叼根菸,拿把槍當手電筒地亂照夜燈,就是打哈欠等著點交。要撂倒他們根本是小事一樁。
負責守望的守衛第十一次查看手上時間,轉身點第五根菸,第兩次趁裡頭的人不注意而悄悄地到暗角解扣方便。
實在是太簡單了。
也許是應著守衛今晚第六次打大到可以吞下雞蛋的哈欠,一道巨大紅色光箭如隕石般墜落,直衝入貨倉裡。眨眼間,連門口的守衛也跟著消失了,三流片忽然由犯罪片變成了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科幻片。
本該是枯燥乏味的搬運作業瞬間轉為一團混亂,火光從破裂的玻璃窗迸出,底下不知道遇到什麼樣的突襲,接連開了二十多發子彈,其中還夾帶幾句難以辨認的怒罵聲。
反觀屋頂上的黑影,他什麼也沒做,沒有出手幫任何一方或干涉的打算,完全置身於事外。
被挑起的騷動沒多久便平息了。那突然出現的紅光在警鈴響起前飛出倉庫,以難以被肉眼捕捉的速度衝入漆黑的雲層中。
標準的來去無蹤。屋上的黑影輕笑,他以為只有自己會搞這一招。
不知道是太粗心,還是缺乏危機意識,又或者是因為他隱藏的技術太好了。他咬牙切齒看著陸續趕來的警察收拾殘局,來得快去得也快的傢伙居然沒發現他的存在,但大鬧倉庫還是成功亂了他精心編排的計畫。
當然現實永遠會與預計的頗有出入,他也不是沒考慮到其他不安定的人為因素,那新起的紅藍傢伙算是意料之中的失誤。原本打算讓走私客運走那些早被他裝上追蹤器的貨物,看能不能用最簡單的辦法唬弄這些傻子,直接追蹤到源頭,但看來事情還是沒辦法輕鬆搞定。
他從腰帶裡翻出一個掌型液晶板,尖爪在上頭敲了幾個按鍵,螢幕順時亮起,上頭出現數個小格子,每個都是他特別預先設置的監視器。他貼近液晶板,讓臉暴露在螢幕光上,在光下出現戴著黑色帽罩的男子,鼻尖以上被仿惡魔的黑色面具所覆蓋,唯獨顯露出的下巴說明了黑影其實是個人類──又或者是個人形的生物。
他倒轉了幾個畫面,將所有捕捉異物的畫面停格。果然如他所預料,雖然紀錄畫面可以清楚的拍到飛行的軌跡,但每個都模糊不清。
該死!居然沒有逮到你。他握緊拳頭,在黑暗中暗罵。
在反覆確認所有的畫面後,他宣告今晚的作戰失敗,沒捕捉到近期名聲很響的神秘飛天客就罷了,還失去了他刻意灑出的麵包屑。
他將液晶板收起,舉手按著面罩上的尖耳,他抬頭看著從雲中浮出的白月。
「黑桃呼叫Ace。」他說,聲音平穩也非常沉。
「這裡是Ace。」另一個老邁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
「作戰失敗。幫我弄個不在場理由,這會比我預期的還花時間。」
黑影看著腳下兩名警員從貨倉中拖出幾名昏迷不醒的看門狗,鼻青臉腫的,看起來可真糟。
通訊的另一端陷入一陣沉默,沒多久Ace又回來了。「那您的下一步是?」Ace問。
「開始B計畫跟C計畫,同時進行。」他想了想後補充,「如果兩週內沒有進一步消息,就幫我準備一個月的補給品。」
「我會轉達給狐狸先生(Mr. Fox)。」Ace拉了個意味很深的尾音,「這段時間也請您照顧好自己。可別因為沒人管您就病倒了,這可是會丟盡我的面子。」
他哼笑了一聲,便將通話切斷,那兩名警員現在就在他的正下方,太近了。
沒關係,他跟自己說,至少還有他佈置出的魚網,反正另一邊目前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而他有的是耐心。
就當這幾天在放假吧。
「你們就慢慢清理這裡吧。」披風在夜霧中飄逸,他如在位的黑夜統治者,瞰視腳下的人群。



「嘿!麥克,怎麼了?」資深十多年的老巡警回頭問正仰頭看天空的菜鳥。
「……沒什麼。」剛入職場的麥克搖搖頭,大概是錯覺吧,怎麼可能會有人在三層樓高的屋頂上呢。



2014-08-02

DC - My Superhero Housemate 03 (重整版)

Note:
有關括弧裡的內容,因為是歐美向,我會趨向於英文用詞的本意,但當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中文化時,我會用英文然後用括弧相近的中文意思。如果括弧內是英文,單純是註解這是什麼,因為就我所知,歐美文化產物在翻中後的對應名稱有很多版本,所以有興趣者可以用網路查看原物。


題外:我發現當時太過度想把東西寫好而過度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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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Move! (走開!)」
克拉克彈了起來,將走道讓給配送文件的露西。露西推著推車擠過窄小的隔間,經過克拉克時還回頭白了他一眼,那頭蓬鬆的金色捲髮隨著毛燥的脾氣搖擺,櫻桃小嘴跟著鼓起的雙頰嘟起。
克拉克試著揮手釋出善意,但露西並沒有回與同樣的笑容,這讓克拉克不安地噎下口水。他真不知道自己招惹上些什麼,自從進了每日星球後,這位配送小姐就從沒給他好臉色看,她就像一個埋在辦公室裡的地雷,每次碰面不是板著一張臉便是語氣惡劣。露西只要一吼他就縮下頭,其他的辦公同仁似乎以此看笑話。
「嘿!克拉克!」
什麼撞了克拉克的大腿。他回頭,吉米把電腦椅當遊樂場的碰碰車,撞著──或者應該算是推著他的大腿。如果讓佩理看著了,鐵定會被抓進辦公室訓上一頓。
露西推著臉上的圓框眼鏡,面無表情問吉米,「吉米,照片呢?」克拉克開始懷疑她是否有過其他的表情。
「這裡。」
吉米拿出夾在胸前與椅背的文件袋,繞過露西伸出的手,直接投入推車裡。克拉克不禁佩服起吉米的膽識,盡管露西的嘴角旁的皮已經緊繃到隨時都會粉底龜裂,吉米卻還能笑咪咪地不當一回事。所幸露西沒有跳上去上演什麼辦公室命案,她依舊板著臉,頭也不回地推著推車離開。
「克拉克你要不要來些小蛋糕(Cupcakes)?」
吉米掏出了暗藏的塑膠盒,蓋子打開出現十二個五彩繽紛的小蛋糕,上頭的糖霜光滑地可以發亮。看了一會,克拉克挑了一個綠色糖霜的杯蛋糕,小巧可愛的模樣像童話故事中的森林蘑菇。
「那是抹茶口味。」吉米看到他挑的小蛋糕後說。
克拉克咬了一口,綠茶的香味融於舌尖,就如吉米說的是抹茶口味。
「怎麼樣?」吉米問。克拉克又咬了一口,滿嘴的甜膩味。他含糊地回答幾句還不錯,但吃進嘴裡的蛋糕如在咀嚼鹽粒,難以吞下嚥。
吉米是比他還早一個月入每日星球的攝影師。雖然比克拉克還年輕,卻已經在攝影界打工作了好一段時間,聽說他在學院時就開始摸這塊領域。
這位年輕攝影師經常因為臉上的雀斑而遭其他同事捉弄,但也意外的成了辦公室裡的開心果,本人似乎也以此為樂。
克拉克真的覺得吉米是個很神奇的傢伙,除了會跟體育版的史蒂芬聊美式足球外,還熟知各種的娛樂八卦。不過最讓克拉克感到驚訝的是吉米的休閒興趣,烘烤。從他第一天進入每日星球,他就已經嚐過了吉米自製的鬆餅(Muffin)、餅乾、薑餅人、巧克力蛋糕(Mud cake)……等等。有時味道還不錯,但大多時候都加了有點多糖量。吉米通常會拿那些自製的糕點來辦公室分給其他人,這大概就是吉米會受歡迎的關係。
「懷特先生!」
克拉克還來不及應著那聲呼喊回頭,一記棒棍跟著落在吉米頭上,年輕的攝影師吃痛地哭出聲,他轉頭,報社的主編正凸著眼珠怒視他,模樣像極了巴黎聖母像的石像鬼,爆出的獠牙準備生吞活人。
「老、老大!」吉米從椅子上彈起,也差點被自己魯莽的動作給絆倒。
「我說過不准叫我老大!」佩里‧懷特對吉米咆哮,他將用來當捲成棍棒敲打吉米的文稿丟給露易絲,「拿去。給我重寫。」
露易絲刷白了臉,臉色可以說有多難看有多難看。
「等等!」她拉高嗓音,如果再高上去就會變成尖叫,這讓周圍的人紛紛從分割在小得可憐的工作間探出頭,使遮蔽攔上頓時像是冒出幾朵圓頭香菇。
「重寫?為什麼我得重寫!你給我一個理由。」女記者一臉不悅。
「讀讀看,有誰會看這種東西?讀者要的是新鮮,獨一無二,最好是讓人跌破眼鏡的故事。但這是什麼?」佩里搶過露易絲手中的稿子,「枯燥,乏味。我們賣的是報紙,不是教科書。」
也不管露易絲的臉色有多糟,佩里當著眾人面前將稿子撕成兩半,接著丟入腳下的垃圾桶,指著臉色青黑的女記者命令:「忘了那個什麼飛天男,我要妳去接手威爾森的案子,活用妳的專長,不然妳以為我為什麼會雇用妳?已經沒妳的事了,肯特會去處理我們的超級朋友。」
也許是提到關鍵人,佩里跟露易絲轉向吉米,攝影師左顧右看,發現只剩他一人,克拉克不知何時已經離開辦公區。
「呃……我想他應該去上廁所了。」吉米搔著頭,含糊地呢喃幾句這混帳溜的可真快。
顯然主編跟女記者不接受這個答案,兩人投出的眼神像刀刃一樣割剝他的皮。吉米忍不住呻吟。太棒了,現在來自法國的惡魔變成了兩隻,爪子全伸到他的脖子上了。
他舉起手中塑膠盒,聲音薄弱地問:「要來點小蛋糕嗎?」
顯然失去話題的主角,兩人又回到先前的爭論。
「什麼叫做活用我的專長?」露易絲也不管什麼上司下屬的禮節,手指戳著佩里的胸口,「我不是為你逮到羅傑議員貪污的第一手新聞,還有那尤金操刀的那個謀殺案。」
吉米忍不住為露易絲捏忍汗,他才與女記者同事兩個月,還不想這麼快就拆伴,所幸他那親愛的主編沒有出手掐死女記者,不然他真的會朝開窗呼喊救命。
「是的,是的,那很完美……」主編柔聲呢喃了幾句,接著毫無預警地放聲咆哮,「妳也讓我開除了老傑克!妳丟下份內的報導,拖著那老傢伙跑去竊聽什麼毒梟交易,妳當妳自己是電影裡的超級特務嗎?」
吉米想起了上個月在電梯裡撞著的那位提早退休的攝影師。已是鬢角白霜的老夥計不知道是受到什麼驚嚇,整個人靠在角落,低語什麼還是早點退休吧的奇怪字句。他忍不住好奇心發問:「所以是妳把老傑克惹哭了?」
「閉嘴!」主編與女記者不約而同地朝吉米叫嚷,讓吉米縮下脖子。
主編朝辦公區看了一眼,所有看熱鬧的人都乖乖縮起頭。
「喔!得了吧!這有什麼不好?我做我的工作,你拿到你要的報導。大家都是贏家。」露易絲雙手環肩,翻了下白眼。
「要不是妳那飛天朋友即時出現,妳認為妳還有小命站在這嗎?」佩理將身體靠了過去,讓露易絲與吉米以為的人聽不到他們之間的對話。他左瞄右看,最後低聲說,「還好有弄到證據證明是他們幹的好事,不然妳不止害死妳自己,還弄丟了大家的飯碗!」
「喔!對!我怎麼會忘記?尤金那麼剛好的,不碰巧的是格文先生其中一個朋友。」一想到每日星球的老闆,風評差到不行的艾吉爾‧格文。唷!光是那身濃到可熏死蒼蠅的古龍水,露易絲就想當場嘔吐,把午餐全部吐奉獻給垃圾桶。聽說那傢伙男女通吃,老天!是不是錢人都喜歡玩這招?
「所以我是會不會收到一個神秘包裹,上頭貼著炸彈的紙條?」女記者好笑地問。
「不──」主編拉長了音,「我只是想提醒妳,別跟出錢的人唱反調,不然妳別想在業界繼續混下去。所以,麻煩妳,安份幾個月。妳是個不錯的記者,而我不想失去像妳這樣的人才。」
吉米瞄了一眼身旁的女記者,這次露易絲居然安份閉嘴,果然還是老大最厲害!
「還有你!」佩里忽然轉頭,被點名的攝影師一臉茫然。數張照片被丟上了一旁的辦公桌上,吉米低頭一看,那不是才剛遞給露西的照片嗎?怎麼這麼快又見面了。
「WHAT on EARTH is this?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佩里紅粗了脖子問。
「那──」吉米將其中一張照片轉正,照片中是個紅色與藍色的模糊影子,但可以隱約的認出一個黃色的S在藍色中,「──是我們的每日之星。(*1)」
「你怎麼可能照不到他!」這是佩里今天第二次的咆吼,像隻噴火龍揮灑火焰,「他哪裡都是!雜誌,書本,報紙,樓下的路邊紀念T恤!只要打開電視就可以看到他的名字。他都快變成這城市的名字了!」
說著,佩里拔起扣在腰帶中的遙控器,對著空中手下開關,牆上的平板電視跟著打開,但沒人敢抬頭看。
「喔……我的老天。」
露易絲打破了沉默,但說卻是因為螢幕上的新聞快報。
螢幕裡是棟正冒著黑煙的大樓,失火的樓層所噴出的黑煙往上攀升,報導的記者正口沫橫飛地賣力報導現場狀況。
接著突然一個毫無預警的爆炸聲,冒煙的樓層噴出火團,光是看就可以感覺到熱能,成排的玻璃跟著爆裂,碎片在空中劃出一圈光環,記者的尖叫聲炸破音箱,畫面裡頭的人們在恐懼中急著找地方庇護──
「那是什麼?」
先發現的是吉米。他指著螢幕上某個讓人難以忽視、在空中快速移動的黑點,他自答自問:「是飛機嗎?」
「應該是小鳥。」佩里往前走,想看清楚那個看起來應該是紅色的小點。
「不。」露易絲──這是今天的第一次──笑了,「是超人。」



「所以這就是事情的真相?」吉米追上把高跟鞋當高蹺在踩的露易絲,在她的辦公桌前逮到她,「超人救了妳?」
露易絲閃避吉米的目光,但卻沒抹去臉上的微笑。
「喔──喔──喔!我知道這個表情!」吉米緊接著問,「他長得怎麼樣?他性感嗎?」
露易絲白了他一眼,「要不是知道你集滿了書櫃的英雄漫畫,跟把亞歷山大‧安布羅休的半裸照當桌布背景,我真的會懷疑你是否是個同性戀。」
「喔!拜託!別想打混過去。他到底長什麼樣?」簡直急死他了,終於不用再來什麼超人的樣貌大猜謎,所以是八字粗眉?雷電死光眼?還是X字傷疤?
「好吧。」露易絲單手插腰,拉長了音,「基本上──我並沒有看到他的面貌。」
「什麼?」年輕的攝影師張大嘴巴,下巴快垮了,「怎麼可能?可是他、他救了妳耶!」
「這個嘛,」露易絲用手指撫摸自己的瓜子臉蛋,「那個時候,他不知道從冒出來,把我從子彈海中救出,等我終於回過神時,那些朝我開槍傢伙已經被他綁起來了。」她想了想後補充,「用街上的路標。」
唔,他知道這個部分,聽說後來接到通報而趕到現場的警察花了一整個下午才把那幾個倒楣的傢伙從鋼管中救出,其中還動用了數種切割器。
「然後呢?」吉米問。
「然後他就飛走了。連句話都沒說,連讓我說句謝謝的機會都沒有。」露易絲聳聳肩,沒好氣地說。
事後也讓她納悶了老半天,難道她真的那麼沒有魅力嗎?哪有人才剛從死神手中搶人,下一秒就飛的不見蹤影?當然也不能排除超人還有其他的事要忙,誰叫這裡可是大都會,而對方又是超級熱線呢?
「好吧……他經常這樣。要不然也不會這麼難拍攝(Shoot)?」吉米失落嘆了一口氣,但也很快地從中恢復,他亮出手中的塑膠盒,笑著問,「要來些小蛋糕嗎?」
露易絲評斷似看了那些小蛋糕,最後選了個粉紅色的蛋糕。她才咬了一口,緊接著將嘴裡的蛋糕吐在手心裡,面有難色地問,「你到底加了多少糖?」
吉米舉起了兩隻手指,「兩杯,怎了?」
露易絲將手上的蛋糕擺到鋪上衛生紙的辦公桌上,看在她根本沒打算繼續吃的份上,也許她該直接把小蛋糕丟入垃圾桶。
「如果你再不把英式食譜的糖份砍半,我保證辦公室裡的人都會得糖尿病。」
吉米從盒中挑出一個小蛋糕,咬了一大口。露易絲有些訝異年輕的攝影師居然能把蛋糕吞下肚。
「是嘛?」吉米看看手上小蛋糕,不明白問題出在哪。「但克拉克說還不錯。」他說。
「對──那個沒問題先生。」
露易絲推開吉米,拿起擺在桌上的資料夾,轉身想把他甩掉。
「怎、怎麼了?克拉克怎麼了嗎?」吉米小跑步追那已經繞過大半辦公室的身影,他搞不懂這女人到底怎麼穿著那種東西又能走那麼快?
「你以為他很受主編的親倖?」露易絲忽然回頭,傾上前,用手上的資料夾輕敲被吉米護在胸口的塑膠盒,「不。他沒有。你沒看佩里怎麼跟他說話的嗎?」兩隻手指像鷹爪指上了他的眼珠子,吉米忍不住噎下喉中液體,「連正眼看他一眼都沒有。你認為我是怎麼想的嗎?」
露易絲笑開了,紅色口紅彎的很漂亮,但吉米知道他不會喜歡接下來的。
「我認為他是偽君子。我認為有人讓他攪了進來。也許是某個有錢沒地方花的老女人,又或者是某個看中他的翹臀的傢伙。是誰?我還不知道,但我會把他的底牌掀出來。我用盡我所己能去得到這份工作。而我──不會讓任何人阻擋我的路。」
然後把他的生活搞得跟地獄一樣。露易絲在心中發誓。要她相信那個弱不禁風的傢伙在過去的兩年都在伊拉克當前線記者,鬼才相信。如果真是真的,那也許也是用什麼見不得人的方式,讓人作噁的那種……誰叫那傢伙看起來還清純挺俊的。
反正不管怎樣,她,露易絲‧蓮恩,絕不會輸給一個小白臉。
女記者拐了一個彎,終於在樓層的某處找到主編的寵兒,克拉克剛從男廁走出,正用紙巾擦拭雙手。
「喔!你在這。」
露易絲將手中的資料夾丟給克拉克,後者一臉茫然看了胸前的文件與在露易絲身後的吉米,似乎想了解女記者惱怒的原因。攝影師聳了聳肩,撇開所有關係。
「你知道那種爭取很久,卻被別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奪走了機會的感覺嗎?」露易絲問。
毫無任何預警地,她扯下克拉克的領帶,使克拉克與她平視。
「It sucks! (感覺糟糕透了!)」



等克拉克回到了查爾森街21號時,今日時間已快結束。不像其他人,克拉克沒有自己的個人電腦,所以必須在每日星球裡完成當日的工作,也因此當其他人都下班回家,享受個人休的閒時間時,他還得留在辦公室裡直到大樓警衛上來趕人。
他拖著疲憊的身驅爬上五樓,經過501時不自主地看下門上的號碼。
然後嘆息,他為兩人的惡劣關係感嘆。
是的,他聽到她說的話,那些在他出男廁前所說的話,至於到底是如何辦到的,並不重要。況且也不是他故意要偷聽──好吧,有一部分是因為情不自禁,誰叫他很難不去注意女記者的嗓聲。
事實上他不像別人所想的那樣無知,他知道很多的東西,例如別人私底下怎麼說他,又或者是她。有好的部份,但大多都是不怎麼好聽的內容。像是露易絲在辦公室內的外號,有人說她靠資色才得以進入每日星球,或者是她倒底陪睡過多少人才弄到內幕等等。
不過他知道那些沒有一個是真的。露易絲是靠真實力與對職業的熱情才得來現在的職位,也許一開始是因為外表而被雇用,但她還是從形象障礙中突破,成為每日星球的明星記者之一。
所以才會如此的特別,堅守個人的原則,不被制律規範,當她自己。
克拉克不奢求太多,就算不能成為朋友,但至少別是那種罵在心裡當出氣筒的對象。
他垂低肩膀,再一次嘆氣。從501至502那短短的三公尺間,他已經快速擬定了數個可以補強惡劣關係的緊急方案,但沒半管用。如果主編沒有讓他負責超人的報導,也許還有一絲希望,但現在呢?只要他不是那個最討厭先生(Mr. Hate)──克拉克‧肯特才有那種可能。
克拉克推開了502的大門,迎接他的是習以為常的黑暗,對此他並不意外。哈利從正式搬入502那晚後又消失了,就如躍出水的金魚,只在他生活中濺起水花與漣漪便又消失的無影無蹤。至於哈利何時會再出現,他連半點消息都沒有。
但他知道哈利其實有回到過502,兩人大概只是剛好不湊巧地錯過對方,因為房內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些東西,像是廚房裡的新咖啡機。上頭貼著一張印有口紅的卡片,卡片上的那句「無法忘卻你那銷魂的吻。你的梅利莎」讓他失手摔了手上的馬克杯。
當然還少不了已經被他移位的陷阱,現在正擺在電視機前,那個差點絆倒他的W2(*2)踏板,所幸當時他並沒有把它踢翻,不然他真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向把踏板擺在那的傢伙解釋。
克拉克搖搖頭,將自己關進502的黑暗裡。他將鑰匙丟在餐桌上,進入漆黑的廚房想找些東西填腹。他從冰箱裡取出他買的牛奶,瓶子空了一半,他的冰箱遭小偷了,一個專偷牛奶的小偷,也許他那親愛的房友有什麼線索。
他將牛奶放回去,現在他不餓了。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懷疑他的房友是否有個雙胞胎兄弟,因為他真的無法相信那個哈利就是他第一天見到的那個人。這一切一定是整人脫口秀的節目,或者那天剛好是變相的愚人節──反正絕對是個無聊到不行的玩笑。
他也不想管晚餐的著落了,現在的他只想爬上床,一覺睡到天亮,也許明天起來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結束接連幾天的惡夢。
離開廚房後,他回到了他的房間,進門時不忘了將門確實地扣上。自從那次『不小心聽到』的事件後,克拉克就養成了這個習慣,有如捍衛著自己的領域,除了共用的空間外,他決定學哈利關房門閉避不相見,免得又被逮到機會製造出不必要的話題。
他走入浴室,把摘下的眼鏡擺在洗臉檯上,他小心地擰開水龍頭,在水柱下洗臉。等他抬頭時,鏡子裡是另一個人。
「你看起來真糟糕。」鏡中的人對他微笑,沾水的眉毛在微垂下顯得有些百般無奈。
克拉克沒有答話,他低頭將水龍頭擰緊,但依然有水滴從出水口落下,在又試了幾次後依然沒能使漏水停止,最後克拉克決定把漱口杯放在水龍頭下接水珠。
忽然他仰起頭,像隻荒野的野狼,在浴室內探頭尋著些什麼。
他的舉止讓鏡中的人忍不住笑著問,「他們就是無法安份一晚,對不對?」
­­­克拉克沒回答,他走出浴室來到臥室的窗口旁,隔著玻璃窗瞭望外頭的都市夜景。盡管這個城市隨著深夜漸漸入睡,街上的燈火卻沒有熄滅的跡象。
誰叫這裡是大城市,某個聲音在腦裡響起。
天上的圓月被密雲覆蓋,這樣的夜晚讓他想起了孩子王彼得‧潘。
這樣的想法讓他笑了。
他推開窗戶,讓大街上的聲音湧入房內。
然後他的雙腳離開了地毯。
今晚的查爾森街21號依然很熱鬧,街上車水馬龍,但502的兩間臥室內卻空無一人。其中一間臥室的窗子忘了關,一套男性衣物攤在展開的窗口前。
連路過停在窗口上休息的鴿子都不知道為什麼。

*1 每日之星。為即將用於每日星球時報首頁頭條的人物照片。
*2 為Wii,因克拉克解讀錯誤而被唸成W2(W-Two)。

DC - My Superhero Housemate 02 (重整版)



02

查爾森街21號是棟在美國都市邊境常見的舊式公寓(Tenement),面對窄巷的窗戶架設條三至五樓皆可通行的窄梯,假如你不幸忘了帶自家的鑰匙,可以借鄰居的窗戶一用。

也許是因為剛好在社區裡最吵的地點,影響了房屋的賣相,外加設備老舊的關係,房東強尼跟卡瑪這對退休的夫妻並沒打算向房客們收取太多的租金。特別是被克拉克租下的502,可算是查爾森街21號中租金最便宜的套房。兩間睡房附加專屬的浴室,還附加一些簡單的傢俱,只要不去破壞,就可以免費使用。
這間不算大的都市套房,如果以一人居住來算的話,也比一般的一人套房還便宜上許多。
但對克拉克來說,他還是需要有人一起分擔每個月一千元的房租。
克拉克捧著採購回來的伙食擠進玄關。這間房套的入口其實並不算小,但以克拉克的體型來說卻有些壅擠,特別是當玄關擺滿了連見都沒見過的鞋子時,簡直就是玩踩地雷。
他蹣跚跨過一雙不屬於他的紅色Puma運動鞋,相較於旁邊那雙已穿到嚴重磨損的運動鞋,他為自身的窮酸感覺有些不自在,特別是想到從今天起房裡一定多了些他碰不得的昂貴物品。
最後他為了閃搬家用紙箱,轉了一圈才踩入廚房,鼻梁上的眼鏡也快從耳翼滑下,就算此刻莫名吞了一肚的苦水,不管怎麼樣,他決定先把採購回來的東西放下。
他打開冰箱與旁邊的置物櫃,推了眼鏡後開始整理採購回來的生活用品。他邊鮮奶放入幾乎可以說是空的冰箱邊朝門外一瞄,幫他開門的人坐在電視機前的紫色日式碎花布沙發,身上仿囚裝的黑白條紋休閒服異常地顯眼。那人單腳倒掛在沙發椅背上,邊喝著可樂罐邊不停地切換電視頻道,不知道是節目不吸引他,還是單純地把搖控器當成玩具在玩。
克拉克收拾大半袋物品後又偷瞄了一眼打起哈欠的房友,對方似乎逛完所有可選取的頻道,最後選了台警匪追逐的電影來看,上頭的黑人主角蹲在貨櫃的一角,準備來個措手不及的突襲。
看著金髮人的背影,克拉克陷入沉思中。
對了,那個金髮的傢伙是他的分租房友,名叫哈利,姓氏不明,在住戶登入單上只填寫Harley P.,所以就算他想禮貌性稱呼姓氏為P──什麼的先生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哈利的職業是自由業,管他是什麼意思。以身高來說,哈利比他矮了一點,約六呎三。聽哈利的步伐聲,體重似乎比他還重了點。不像露易絲的美麗天藍,哈利的眼睛倒像是藍色的星雲,那種摻了銀灰色的蒼籃。
另外,這樣說很奇怪,但他會用漂亮來形容這哈利的眼睛。
再來就是──好吧,意想不到的金髮,因為他一直以為哈利是個沉默的黑髮人。
但真要說的話,真正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哈利的出現。
克拉克與哈利可以說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簡單來說就是那種在路上遇見也不會叫住對方打招呼的陌生人。
起初兩人會簽下502套房分租合約,可以說完全是場意外,克拉克很確定哈利也沒預期到事情的發展吧。
回想當初,直到了今天,他仍然記得那天的情況。
任何事都有個起源,這一切都起於登報出租套房的溫爾特夫妻。因為兩位房東記錯了客房來看房的時間,結果把兩組來看房的人的時間排在一起。
那天下著大雨,天氣非常地差,連那件以他來說略短的牛仔褲都因濺起的雨水而濕了半條褲管。明明就是個糟到不行的天氣,卻還有一堆人撐著雨傘在街上擠著人行道。等他終於踏入查爾森街21號,在502門前見到溫爾特太太時,他覺得自己像片軟趴趴的魚餅,還是那種因為油炸溫度不夠而長時間泡在油裡的那種油膩,光用看的便足以讓人反胃。
卡瑪‧溫爾特是位中年發福的婦人,大片白髮已經爬上額頭兩邊的捲髮,在圓潤的雙頰上是鍍上金邊的老花眼鏡,當卡瑪閉起眼時像笑瞇瞇的日本招財貓,給人和藹可親的感覺。
克拉克無法想像當時自己的模樣,牛仔褲與T恤,要頂著雨傘擠過人來人往的人行道,出來時想必十分狼狽。但這位登報租房的婦人看到克拉克本人時卻一直地呵笑著。
「我了解,我跟我丈夫都是過來人。不久你就會習慣這個城市。」卡瑪跟他說。
婦人將他帶入502,沒有因為把地毯弄濕而不悅,更是熱情地為他介紹完套房的佈置。
「這是其中一間臥室。」
卡瑪將房門推開,為克拉克介紹兩間臥室中的其中一間。克拉克繞了一圈空無一物的房間,走到三連排的窗戶旁,鋼珠般的雨滴正打著玻璃叮叮作響,樓下是被車輛擠滿的大街,展開的雨傘在行人道上旋轉著,像堵塞在水流中的花朵互相推擠。
「這裡是浴室跟廁所。(*1)」
卡瑪推開了衣櫃旁的木門,他像追逐的兔子先生的艾麗絲跟了過去。裡頭有壓克玻璃隔間的浴缸,可收納物品的鏡子,貼有小鴨貼紙的小窗戶,普遍的橢圓形洗臉台跟個還算白的馬桶。很簡單的佈局。
「喜歡嗎?」卡瑪抬起頭問這個大男孩。
「這裡──」克拉克走出了浴室,繞到了被雨水洗刷的玻璃窗,手指在窗沿上敲著某種節奏,他回頭環視整個房間,似乎在抓取空間的距離。
「很好。」克拉克笑著回答:「很棒。」
當克拉克踏入只有16平方米的房間,他就知道他喜歡這裡,即使壅塞不通的車鳴一路叫囂至頂樓,他還是很中意這間套房,況且噪音對他來說不是個問題。
他已經可以預視房內的佈局,他想擺個雙人床,不用太好,但他一直想要一個可以讓他任意翻身的床。床旁會擺個小台桌,上頭一個夜燈供他睡前小讀書本,又或者一個會叫他起床的電子鍾,就是電影裡常常出現的那種像收音機的黑色小盒子,會在預設的時間播放早晨廣播,除了會報時還會報當日的天氣氣候。
「你也不用擔心什麼電子傢俱。」卡瑪走出房間,克拉克跟著她回到客廳,日本花布沙發背對著他們。卡瑪拍了拍椅背軟墊,「這裡的沙發、電視、冰箱、微波爐、洗衣機都免費供你使用,只要不弄壞就好。」
「妳真的很慷慨。」克拉克猶豫了下,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但最後還是決定開口:「只是現在我的手頭上有點吃緊,也還沒找到穩定的工作,所以這個租金有點……」
高。他不好意思繼續,畢竟這裡已經比任何一間在市區內的單人套房便宜不知道多少。
卡瑪不以為然,她笑著揮揮手,「沒關係,沒關係。我了解。如果嫌一人住太貴,其實可以找別人一起合租。這間套房雖然不算大,但對一個人來說倒還大了點。」
合租。這倒是個好主意。只不過與陌生人一起住對他來說可能會不方便點,但在這個時期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房子了。
克拉克的內心陷入糾結,不確定該不該當場簽下租約。
他並沒有給予太多的時間思考,因為一陣敲門聲最終敲醒了他。
兩人看向展開的大門,一位把風衣包的密不通風的男子站在門口,那人低著頭,讓連衣帽沿遮去了大半邊的臉,只露出唯獨尖挺的下巴與細薄的嘴唇。
忽然出現的男子沒獲得任何邀請便踏入了502,一樣是外頭大雨的受害者,滾滾水珠沿著風衣下擺落下,在地毯上留下斑斑水跡。
那人不客氣地穿越502到客廳的窗口旁,,雖然看不到對方的眼睛,但克拉克知道那人正注視著他,一會後那人轉向面對他們。
「妳就是溫爾特太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如滄溟般沉穩。
「是的,我就是。」女房東眨了眨眼。
那人將帽子拉了更低走向卡瑪,他忽視一旁的克拉克,朝嬌小的婦女遞出一張黑色小卡,隱約地,克拉克看到帽沿影子下彎起了淡淡的微笑。
那人放低嗓聲,用難以辨認是英式還美式的口音道:「我要這間房了。」
克拉克想看清楚卡片上的字,但那人卻一個快步走出502,等克拉克終於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追著對方下樓了。
「先生!先生!」克拉克喊,完全不在乎是否會吵到其他的住戶。
幾乎快用上全力衝上前,克拉克才在一樓大門前逮到那無禮、不知道什麼叫做先後順序的傢伙。
也許他該跟這傢伙說:「如果你沒注意到,是我先來的。所以你不能租下那間房。」
或者是:「你運氣太差了,其實已經有人早一步定下那間套房。」
但說出口的卻是:「你缺不缺合租房友?」
等一等,他在說些什麼?克拉克睜大眼睛,舌頭像是被麻醉了失去了知覺。對方似乎也同樣感到訝異,他抬頭在帽沿下凝視克拉克,這時克拉克才發現對方有一對彷彿可以看透人心的藍眼睛。
風衣男是個長得不錯的傢伙──好吧,他得承認,雖然他不是同性戀,但這傢伙絕對能登上雜誌封面。當然,如果表情能柔化一點,最好是笑一個。
「……你又是誰?」那人擠著雙眉,嗓音依然很沉。
喔!該死!他居然連最基本的禮貌都忘了。
「克拉克。」克拉克友善地伸出右手,「克拉克‧肯特。」感覺介紹有點單調,於是又補了一句,「很高興認識你。」
但對方沒有回應克拉克,他低下頭,像又將臉藏起來,只露出緊閉的雙唇,不時回頭看向玻璃門後的街道。克拉克抬起頭想知道對方在看些什麼,除了沒停止流動的人群外,沒發現其他特別之處。
「我得走了。我……會另外聯絡你。」那人說。
「好。我的電話是……」克拉克摸了摸牛仔褲上的口袋,才發現身上根本沒有筆。
等他想問對方是否有筆時才發現大廳裡只剩下他一人,搖擺的玻璃門告訴他那人已離去。
「你有沒有攔下哈利?」
「誰?」克拉克回頭,卡瑪不知何時從五樓下來,來到他的身邊。
「哈利。」卡瑪遞出手中的名片,上頭清楚地印著哈利的名字與聯絡方式,簡潔的黑紙白字,就像本人給克拉克的第一印象。
之後克拉克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暫住的旅館。他坐在床旁,低頭看著抄在手掌上的號碼。嘆息後他躺到床上,在床上翻滾了幾圈,最後決定撥打那支電話。但他撥了五次,沒一次通,最後終於放棄了躺回床上,等他再次坐起身,他拿起電話撥給溫爾特太太。
「喂?溫爾特太太嗎?有關那間502……嗯?什麼……何時的事?不……我過去……好,明天早上。然後我要準備……嗯?他已經付了?可是……什麼?現金?兩個月的?你確定嗎?……包含我的份?……所以……我只要……簽字跟拿鑰匙?他說的?」
一切來的太突然,直到他拿著已經填寫了一半的住戶登記單跟房間的鑰匙,打開502的門時才發現一切都不是一場夢。
於是他正式搬進了這個大城市。
回想起來,當天他不知道在犯什麼傻,居然第一次見面便問這種問題,沒也想想哈利本身是否有要一同租住的人。
他有太多問題想問哈利,但那天之後克拉克就一直沒看到哈利本人。
起初他想哈利會不會是反悔了,但對方也已經付了兩個月的房租作為押金,更別說他的手上有份簽下半年合約的影印本,所以應該不太有那種可能性。
於是克拉克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直到他搬進502一個月後,幾乎把合租的事忘了的今天。
要不是認出到那雙眼睛,他大概會誤以為自己走錯樓,又或者有人闖空門。
說到這,他得提醒哈利不能像剛才那樣直接開門。往外看的門孔不知道被誰刮花了,雖然聽說這裡的治安還算好,但像剛剛那樣毫無防備地開門實在很危險,502沒加裝門鍊,誰都無法保證門後的人是帶著惡意而來。
克拉克將冰箱闔上,他的房友不知道在煩躁些什麼,哈利在他收拾東西時,至少搔了頭五次,他很想問怎麼了,但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喂。」
克拉克抬起頭,哈利已經從沙發上坐起,單手勾在沙發椅背上,寬大的仿監獄上衣服滑了一邊,雖然是一副慵懶的模樣,但卻也很適合他。
哈利的手指向克拉克的房間方向,克拉克注意房間門是開的,「強尼中午時來過,有進去你房間。說是來修他媽的水龍頭。」
「你剛才說什麼?」克拉克回過頭眨眨眼。
哈利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如果眼神會說話,他大概正在唾罵克拉克的耳朵是不是有問題。
「我們親愛的房東說,」哈利用極慢的速度說,彷彿怕克拉克沒聽清楚每個字,「只要你不操那該死的水龍頭,它就不會噴的你滿臉都是。」接著是一個惡劣的微笑,「你有什麼問題嗎?」
「不。」克拉克搖搖頭,木然了臉,或許他根本不知道該有什麼表情,緩緩地搖搖頭,「沒有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
哈利撇起嘴,似乎不太滿意他的回答,克拉克趕緊接起自己的東西溜入他的房間。他把門踢上,隨手將公事包扔在床上後抓起床旁的電話,他按下再熟悉不過的號碼,現在的他什麼都不想去想。
「哈羅?」電話的另一頭傳來親切的嗓音,克拉克忽然覺得胸口暖暖地。
「媽。」克拉克壓低了聲線,讓繃緊了一天的聲帶放鬆,現在吐出的是最自然的嗓音,很快他表情跟著柔化。
「克拉克!」瑪莎‧肯特在電話中尖叫,「親愛的!這真是個驚喜!」
克拉克躺在床上,忍不出笑了起來,他可以想像的到母親家中廚房內,又驚又喜的模樣。
「克拉克,我今天烤了你最喜歡的派。」
克拉克閉起眼,彷彿只要吸一口氣,就能聞到蘋果派的香味。他開始想像自己正坐在廚房的圓桌上,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晚餐,聊一天裡發生的事,而剛出爐的甜派剛好成了飯後甜點。
「真希望你在這。」瑪莎不自主地在電話中細聲嘆息。
克拉克睜開眼睛,眼前的是被夕陽染黃天花板,空蕩蕩的,沒有熟悉的星星夜光貼紙,也沒有灰幽靈(*2)的海報,耳邊盡是從馬路上的車鳴聲。
為什麼?他忍不住嘆息,誰叫這裡是大都會。
「我也希望,我也希望。」克拉克對母親說。
克拉克他真的很希望自己現在就在小鎮的家裡。他是多麼想念那廣至天際的金黃色玉米田,還有那從麥田延伸至家中的麥香。當黃昏時,大地會被太陽渲染成蜂蜜色,那是太陽賜給人類的寶藏。到了晚上,晚餐過後,媽會嫌他礙事把他趕出廚房,但爸會留下來幫忙一起洗碗盤。這時的他會坐在家門棚遮下的階梯上,邊聽著媽在廚房內哼著“當我的寶貝” (* 3)的旋律,邊數著天上的星星。
那才是他的家。
「怎麼了?」
電話中傳出擔憂的語氣,克拉克似乎可以看到母親依靠在冰箱旁,拉扯電話線的模樣。
「不會是把工作搞砸了吧?」母親問。
「不,只是想聽聽你們的聲音。」
電話中傳來輕輕的呼氣聲,瑪莎似乎鬆了一口氣,但她又緊接著問,「晚餐吃了嗎?住的還習慣嗎?新工作如何?」
「媽,工作很順利。」
雖然克拉克這樣說,但右手手指卻在胸前交叉,有些事他決定不讓爸媽擔心。
「對了,你的房友呢?」瑪莎問,「他人怎麼樣?」
「哈利?」克拉克從床上彈了起來,「他……呃──」他猶豫了一下,「他人很好。」他盯著微開的房間門,單手搔著頭髮,「很好。」
好極了。他該怎麼跟媽講,他那該是沉穩的房友不止隨性外,還是個把某不雅的F字掛在嘴邊的類型。
「嗯?」瑪莎問,她很明顯地感覺到兒子的遲疑。
「媽,爸呢?」克拉克決定轉移話題。
他可不是說謊的料,要是再繼續被追問下去,他無法保證不會向母親訴說近日在職場與新生活上的苦水。怎麼說他也算是成年人了,這些瑣事他自己就可以應付的來,沒有必要讓他人來為他操心。
「你爸呀。」瑪莎的聲音忽然間轉消失,克拉克推測母親應該去尋找家中的另一名成員。沒多久瑪莎又回到了電話上,「他正在洗澡。需要我叫他嗎?」
「喔!不用了。」克拉克看著床頭的鬧鐘,他都沒注意已經過了老家的晚餐時間,「家裡怎麼樣?」他問。
「還不是老樣子?得在這個月底準備收成的作業。可能得雇用兩個工人幫忙,你爸已經不如以前,一人根本忙不過來。」
瑪莎的話讓克拉克沉默。
也許是感受到兒子的異常,瑪莎在電話的另一頭說,「別擔心,我們都是過來人,知道怎麼應付。」
「媽。」
「嗯?」
「如果需要幫忙,請一定要跟我說。」他的每個字都出於真心。
克拉克的話溫柔而堅定,幾乎不像是她所熟習的那個會把心事藏在心底、對任何事都有所保留的兒子。這時她才發現兒子真的長大了。她一直都沒注意到,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由俯視變成抬頭仰看克拉克。
「小傻瓜。」瑪莎的話裡有些哽咽。
察覺到母親的異常,克拉克才發現自己把氣份弄僵了,他趕緊開口,「媽,我得走了。幫我跟爸說我很好。」
「我會的,親愛的。」瑪莎說,「克拉克,要照顧好自己。別忘了,我們愛你。」
「我也愛你們。」
克拉克將電話掛斷後並沒有直接放下。他盯著電話筒,直到腸胃蠕動的咕魯聲搖醒他還沒吃晚餐。要不是露易絲拒絕了晚餐的邀請,他們倆早就坐在披薩店裡吃剛出爐的披薩,又或者坐在電視前的沙發上吃著外帶食物。
還是面對現實吧!克拉克搖頭,將電話插回充電器上,那種美好的事怎麼可能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太陽在不知不覺時已經沒入都市中,原本還殘留些光線的房間現在完全黑不見指,但這對克拉克並沒有多大的影響,他擠在窄小的置衣間,在黑暗中更換衣服。
晚餐該吃些什麼?披薩?還是附近的印度菜?他套上一件貼身的白色T恤,在戴上黑框眼鏡前,他看了鏡中的自己,忽然間他覺得鏡中的人很陌生。
別去想了。他拉開房間門,決定不再思考那些煩心的事。
「媽咪的大寶寶。」
克拉克轉向聲音的方向,哈利不知何時來到他身旁。不知何故他認為哈利應該要是黑髮而金髮,那蒼藍的眼珠配亮麗的金髮實在是太虛幻了,唯獨神話中的天使才會有這種姿態。
「給你。」哈利將捏扁但仍殘留點液體的可樂罐塞進克拉克的右手裡,「我不知道你都把垃圾堆哪。」
克拉克一愣,回頭看向廚房,套著黑色塑膠袋的垃圾桶不就在廚房的一角嗎?
「等等……」克拉克叫住轉身打算回房的哈利,「你偷聽我講電話?」
「你以為我想聽嗎?是你自己沒把門關好。」哈利一臉不耐煩,讓克拉克有種自己作錯事的感覺。
等一下──錯的人可不是他。
哈利來到另一間臥室的門口,金黃色的頭髮貼在門梁上,絕非賜與祝福的天使笑的很開,「大寶寶,如果那麼怕別人聽到你小時候沒包尿布尿床的小祕密,下次記得把門關好。」
喀。另一間臥室的門確實地扣上,讓克拉克一點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他瞪著手裡的鋁罐,因擠爛而流出的汽水沾得他滿手都是。
他一定是瞎了眼才會覺得那雙藍眼睛漂亮。


* 1 依每個房子的設計不同,有些房子會是將浴室跟廁所分隔開來,不過502的浴室跟廁所剛好是同一間,這裡女房東在口語上指的是洗澡間跟馬桶所在處(bathroom and toilet)
* 2 灰幽靈(Grey Ghost)為蝙蝠俠動畫中出現的某位超級英雄
* 3 當我的寶貝 BE MY BABY - THE RONET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