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她裸身站起,從天落下的雨滑過她的臉龐,洗刷臉上一層層的淚痕。
那個人死了。
雨聲蓋過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好不容易結成的淚珠順著眼角滑落,成為雨水的一部分。她無法止住淚水,盡管淚水已經流盡,取代的是某種搖曳、不穩定的情緒,一絲絲地從她的身體流益而出。
她的胸口好痛,彷彿死的是她自己。而事實上,一部分的她跟著那個人一起死了。
這一定是報應,老天給她的懲罰。兩個不同身份的人,她又在期望些什麼?明明她很清楚他們注定沒有未來,至少不在此段人生中,明明是早知道會發生的事,為何面臨時又讓她如此痛苦?
但讓她最痛苦的,卻是在閉起眼時,任可以感受到那人撫著她的頭時的觸感。也許對那人來說,手指順著的是動物的毛髮,但那份溫柔卻流進她的髮絲裡。如此溫柔,讓她每次躺入他彎曲的手臂裡,手指便揪著他的衣袖,不願意放開。
如今那人已死,那她該是記住那時的每一分每一秒,直到她死去為止。
這樣的思緒讓她感覺自己隨時都會倒下,但她強迫雙腳支撐這身軀體,最後她用不穩的步伐走進附近的樹林裡。
如果這時她停下來,回首再看看宿舍,哪怕是萬分之一,也許她之後的命運,所有的一切都將會有所不一樣。
就在她進入樹林後沒多久,一名青年來到宿舍的門前。那人是為了一隻貓而來,現在見貓不在了,他苦惱地繞著宿舍尋找起貓的蹤影。他當然找不到貓,最後他坐在房門前,將帶來的食物隨意擺放。
直到食物浸在雨水中,他才想到他該回去,這時他的面前出現了另一名手持雨傘的青年,那是他的雙胞胎兄弟。
「我們最後將會怎樣?」抬頭時,他問。
對方沒有回答他,也許這個問題直到走向終點前都不會有所謂的答案。
他苦笑,起身,用手背抹去臉上多餘的情緒,然後他走進傘下,那是兄長唯一能給予他的,一個躲雨處。
那時他想,他不需要奇蹟,只求一個希望。
但願──…
***
在月明星稀的夜晚裡,艾茵帶著手杖小心地爬出窗口。沒從入口出去是因為阿奇波爾多正守著大門,雖然她知道這時對方可能已經開始打盹了,但她實在不敢去冒險。
里斯將大衣還給她,但她將衣服留在房內某張靠桌的椅背上,讓人不仔細看便看不出其實底下沒有人,如果阿奇波爾多夜巡房間時還不至於馬上發現她不見了。
會決定獨自夜行外出是因為她有件必須去確認的事,那就是白天遭遇到的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史普拉多。這對她無比重要。
「晚上獨自一人行動可不好喔。」
忽然冒出的話使全身僵硬艾茵,不自然地回頭。在那林中廢棄木屋的屋簷上,本該在木屋裡休息的傑多正坐在上頭看著她。
「傑多.....」艾茵揪緊手指,不自主退後。
「看來不是夢遊呢。」傑多從屋頂上跳了下來,走至艾茵面前,他彎下身,以抬頭仰望的角度看向埋在直長髮下的表情。「要是被大叔跟里斯知道我讓妳一個人進去森林裡,我會被他們唸死。但我想,我就算想阻止妳也沒有用吧?」傑多說。
這次艾茵表情僵硬地笑了,傑多的目光讓她心虛。
傑多將雙手交叉枕至腦,「那麼走吧!」
「咦?」
「這麼有趣的事我怎麼可以缺席。所以妳要去哪?找那個狼人嗎?」傑多帶上俏皮口氣說。
「咦?唉?!是。可是──」艾茵對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錯愕,傑多難道不是來阻止她的嗎?
不等艾茵把話說完,傑多搶先她一步進入樹林裡。
在看木屋了最後一眼後,艾茵趕緊追上傑多,等來到少年身邊時,她問,「傑多你還好嗎?」
她指的是傑多使用過多的因果之力所造成的後遺症。
「啊,你說那個啊。早就沒事了。」傑多無所謂地揮了揮手。
雖然本人的語氣聽起來無恙,但艾茵任記得當時少年倒在阿奇波爾多懷裡時的那一幕,怎麼都令人放不下心。
傑多突然停下來,回頭問,「倒是妳,妳還好吧?」
「哎?」忽然被點名,艾茵愣了愣。
「那個狼人,是妳認識的人吧?」傑多將注意力轉回到路上,雖然有月光照明,但夜幕讓本來就烏黑的泥地像個無底洞,讓人看不到腳踩著了些什麼。
「我想......是吧。」
跟在傑多後方,艾茵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有關自己的事,因為記憶還不完整,她不記得許多細節,但有一點她就算再怎麼想忘,也都無法捨去的過去──那個她所背負的任務。
「史普拉多,是那個孩子的名字。」
沉默了許久,艾茵終於開口,這也讓傑多回頭望向她。
「大概是因為我是獨生女,所以才會想要有個妹妹。」
說真的,她已經忘記家鄉的模樣,取代的,只是一個印象,一座四季常綠的森林,裡頭充滿了孩童的笑聲,以及某個人的笑容。所有她想守護的寶物。
「我們從小就玩在一起,雖然我們不是家人,但她對我來說就跟親妹妹一樣。我想我會自願以戰士的身分離開我的世界,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她吧。」
那是她從沒跟其他人說過的話。因為『黑夜』的降臨,森林不再安全。每天,所有人都活在恐懼之中,包含她自己,但她一心只想消除史普拉多的惡夢,希望那個孩子永遠能保持天真無邪的笑容。為此,她才會前往異界尋找寶珠。
「但如果那個狼人──如果她真的是史普拉多,那麼──」
那麼就代表史普拉多很可能也死了,還是以那樣癲狂的姿態離世。光是這麼想,艾茵的眼眶就泛滿淚水,她辜負了她的族人,辜負了大叔母們的期望,她的世界,她的家,現在又是什麼模樣,那充滿回憶的森林還在嗎?
「啊......我真的是什麼事都做不好。」手指握拳,艾茵敲了自己的頭,她試著打起精神,但眼神還是跟著動作一起黯淡,因為讓她難過的其實是——
「居然還害里斯受傷。」哀傷地,她細聲說道。
傑多低下頭,有點心不在焉地用腳開始踢著底下的泥地。
「我想里斯一定也是猶豫著到底該不該跟對方對打,才會失手。不然憑他,是不可能偏移目標。」傑多含糊地說道。
艾茵看向傑多,難道少年是在安慰她嗎?光是這點就讓她的眼眶都泛紅。啊──為什麼她這麼幸運,能遇到這些溫柔的人們呢?
吸了一口氣,艾茵重拾笑容。「傑多果然是男孩子呢。」她說。
「我看起來像女生嗎?!」傑多拉高聲量喊道,但一想到他們的所在處,他又接著閉上嘴,回到路上,現在最不想遇到的是不請自來的麻煩。
「傑多。」艾茵開口,成功吸引到少年的注意力,「答應我一件事,除非迫不得已,請不要使用你的能力。我不希望你再一次──倒下。」她說。
沉默許久,傑多才接著問,「我很可怕嗎?」
艾茵搖頭,「不,不會。」
「我的能力並不是萬能的。想改寫已發生的事,也是有底限的。」
傑多張開手掌,看著自己的手心。
「有些事我就算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改變結果,就跟我的死亡一樣。我還是死了,不是嗎?所以現在才會在這兒,因為我命中注定得死。真諷刺。」
走在黑暗中,艾茵感覺傑多的身體正在散發淡淡的光芒,少年被許多的影子疊起,嬰兒的影子,成熟壯年人的影子,年邁彎曲的影子,全部疊在傑多的身上,讓他形體不一地切換形體。
「我經常在想,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能力?但這不是我最在乎的問題。」他以老人的姿態繼續說,「我們是誰?我們真的是我們認為的那個人嗎?我們的每一個想法、每一個行動,都驅動於在那些曖昧、不完整的記憶。我們追尋著它們,想去了解,明白前因後果,就為了什麼?成為一個完整的個體?」
老人的身軀拉直,轉化為成年人,「但這些記憶真的是我的嗎?我是傑多?還是為了傑多這個人而存在的容器?我是為了重現傑多這個人,還是想改變我與傑多的命運?」
「侍者說,等到了旅程的終點,我就會知道答案──如果我找到我的問題。」這次傑多的身體再次變化,縮小,回到艾茵所知的那個少年形體,這時傑多的身體已不再發光。
「我想當等到那個時候來臨時,我們必須做出一個抉擇,那就是我們將決定接下來該如何活下去。」在新降下的黑暗中,艾茵聽到傑多如此說。
兩人一前一後在漆黑的樹林默默地摸索著可前進的路,艾茵讓傑多走在前頭,而她自己跟在後頭想著少年剛才說的話。
終於傑多停下腳步,他彎身查看腳下的黑泥,在某處他發現一段折損的樹脈,接著在那定點附近找到人的足印。腳印不大,是孩子的尺寸,這很有可能是他們正在找的狼人。
傑多比了個手勢,要艾茵跟上,很快他們來到一段小坡地前,艾茵不確定這裡是不是早上與里斯發現史普拉多的定點,因為這座森林裡不是短暫的平地就是接連上下起伏的坡地。現在他們停在,全是因為他們可以感覺到對面的動靜,聽到某種生物在呼吸的聲音。
在前進前,傑多抓住艾茵的手腕,對她說,「我不能保證不動用我的能力,但我向妳保證不會再像上次一樣過度使用它。」
艾茵點頭,然後跟著傑多往上爬,但當她看到下頭的景象時,她難以克制抽氣。
眼前的景象是被肆虐過後的林地,看似被巨石碾斬折損的樹木,一旁散落一地的木削,要說這裡經過一場大戰也不為過。而他們正尋找的狼人就縮在廢墟中央凹陷的地洞裡,狼人似乎為了取暖將四肢縮起。
艾茵很確定狼人就是史普拉多,因為每次在外玩捉迷藏時,那個孩子總會挖個地洞,將自己藏在裡頭,直到別人找到她為止。
但現在那頭沒修剪的長髮覆蓋了大半身體,從因為呼吸而急速起伏的胸口,可以辦別她正痛苦著,又或者是在害怕。不管是哪個,她無法原諒自己讓這個孩子身陷在這樣的處境之中。
艾茵走了下去,傑多低聲喊了她一聲,但她沒回頭地繼續前進。她來到狼人面前,伸手觸碰那雙癱倒在地上、沾滿泥土的小手,狼人在她的觸碰下睜開眼睛。
「史普拉多?是我。艾茵。」艾茵細聲說,她想撫摸史普拉多的頭,就像她們在森林時的生活。坐在大樹下,讓史普拉多躺在她的腿上,她會用手指順著那頭秀髮。
狼人──史普拉多對她露出迷惘的眼神,模樣彷彿大夢初醒。夢,是啊,夢。也許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她從沒想過離開在森林後能能再看到史普拉多。
史普拉多朝垂下的長髮伸出手,這讓艾茵笑了,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家鄉。這孩子一點都沒變,喜歡像現在這樣,躺著把玩她的頭髮,這就是為什麼她會將頭髮留長。
然而出乎預料之外的,那雙屬於人類的手瞬間獸化成爪。眼見利爪就要將艾茵的臉蛋撕裂,傑多及時將少女從狼人面前拉開。
傑多拉著艾茵開始往後方奔跑。「果然還是無法溝通嗎?」這話反而像是自言自語。
狼人從地上爬起,四肢朝地往夜空中狼嚎,那一狂哮無疑驚醒了森林裡所有的生物,傑多可以感覺到整座森林的氣份變了,現在待在外頭不安全,是自殺行為。
「在跟我開什麼玩笑!?」傑多大喊,他不確定狼人是否與魔狼們結伴成群,但透過沿路所佈下的絲線,他知道已經有不少魔狼盯上他們,更有數隻進入了狩獵範圍。
一對巨狼從側面衝向他們,傑多立即揮手用能力將它們彈走,他沒有停下來,不管是魔狼或一般的狼人,他都有自信擋下,唯獨艾茵口中的史普拉多他沒有十足的把握能一對一對打,所以更別說是混戰了。
艾茵回頭看,史普拉多就在他們的後方用四肢全力奔跑,他的眼神已經完全是隻野獸,她不懂為什麼史普拉多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史普拉多會想攻擊他們?
疑問,實在太多了。他們為什麼又在逃亡?逃跑又有什麼用?在她的人生中,已經轉身逃跑夠久了,她所做的只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直到所以的壞事像颶風肆虐而過。
然而,最後剩下來的又是些什麼?
這時她想起傑多的話。
『我們必須做出一個抉擇,那就是我們將決定接下來該如何活著。』
她掙脫了傑多的手,兩人手指脫離時她看到傑多驚恐的表情,盡管淚水在眼框裡打轉,她還是試著用笑容告訴少年不要緊,一切都將會沒事。
因為就算用再微薄的能力,她也想去保護那些對她來說重要的事物。
於是艾茵轉身,用肉身接住迎面而來的狼人。
這次,就讓姊姊我來保護妳。
她很確定那是打火石敲出火花的聲音。
才一失神她便來到一片白色的空間裡。想著她為什麼會在這時,她看到了一條線,一條難以忽視的紅色線。
視線追隨著紅線向上,在他處的另一端出現了一個由紅色框架所構成的窗口。那頭是一片藍天的景色,光是瞟上一眼,她就知道那頭不是她所成長的家鄉。
但讓她震驚的是那在框線裡的人。那人背對著她,坐在藍天底下,即使天空的藍將那人的輪廓模糊,蒙上了一層柔化的光暈,但她知道她認識這個人。
為什麼光是看著那背影她的淚水就如滿溢的泉水般流出,她努力想壓抑這股突如其來的情緒,卻無法止住一顆顆滾落的淚水。她的胸口好痛,越是拖著腳步想接近那個人,她的視界便變得越低越窄小,讓她感覺自己變得好小。太小了。
她持續縮小,直到她耗盡所有體力,癱倒在地上。
最後他所記得的是震動的大地,從焦土上升起的硝煙,以及那足以淹沒嗅覺的血腥味。
他感覺自己走了條很長很長的路。從崩壞的家鄉跌落到別人的戰場裡,又從戰場穿梭到這黑與白的世界,他所能做的是竭盡所能地生存。他還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找到姊姊前倒下。
有個聲音跟他說,如果累了,就休息吧,前往黑暗中,就能得到安息。眼前的世界被黑與白一分成二,而他飄浮在兩者之間,等著做出一個選擇:是墜入黑暗中,讓意識消失,那時他誰也不是,不是自己,不是任何人。但如果選擇進入白色,那就有機會保留自我活著。
很快地他發現那裡不只他一人等著作選擇。雖然看不到其他人,但他聽到了許多的聲音。
我想要活著。
我想改變自己命運。
我想再與那個人見上一面。
我還有未完成的事必須去處理。
每個聲音都有自己的願望,而他只是他們之中的其中一人。這時他作出了決定,他選擇活下去。
從那天起他便活在迷霧中。如陷入無止境的輪迴,遇敵人便戰鬥,過一天算一天。雖然這並非他的本意,但已別無選擇,必須殺了所有阻擋在面前的敵人,不然死的將會是他。
這次他對上難纏的對手,居然以為正面攻擊能贏過他,所有人都因為他的體型小看他,就讓這些無知的人知道輕敵的下場。
五爪毫無阻力地刺入對方的胸膛,對方在他的攻擊下瞬間炸開。那時他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還有那令人懷念的體文──就像某個人的擁抱。
他像是穿越迷霧般睜開眼,第一個進入眼裡的是高掛在黑幕上的月亮。
然後是髮絲,在寧靜的夜裡被風吹起。這時壓在他身上的重量移開了,他的面前出現了位少女,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人。
「艾茵姊姊…?」他難以置信地問,語中帶著喜悅的情感。
但少女沒有回應他,反而像是失去意識與重心地往後倒下去。他見狀即時抱住少女,但她的身體柔軟到讓他扶不住更抓不住,只能任由少女慢慢從他手裡滑落。
「姊姊?姊姊!」他試著將少女搖醒,這時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手掌。
紅的,實在太紅了。手上的那一片鮮紅根本就是血,他意識到那是少女的血。
他的精神在這一瞬間崩潰,所有的記憶湧入腦海裡。他想起來了,是他,是他傷了少女,他的手還殘留手刃刺穿身體的觸感。
他開始瘋狂似搖頭,想甩去耳朵接收到的聲音。狼的咆哮聲,槍聲,人們的大喊聲。他陷入記憶錯亂的幻覺中,不確定此刻自己身在何處。是在戰場上,還是他所出生的森林?但不管是哪邊,所有人都死了。身首異處的屍體,飛濺灑了一地的血,還有啄食屍肉的烏鴉。
「不要……不要啊!來人啊!誰都好!快來人啊!」他對著空中大喊,很快地像個無助的孩子哭了起來。
正當他失去戰意時,另一個出現的團體已經鎮壓住他先前所招喚來的魔狼。
「真是的,你們不要老給大叔我惹出麻煩。」其中一人說,「里斯你也給我注意一下你的身體狀況。」
里斯沒理會阿奇波爾多的勸告,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況,如果沒死,就不會有事。他隨著某人的哭喊聲跑上前,直到遇見長髮披散落地的少年。與白天跟他交戰的獸人判若兩人,眼前的狼人也只不過是個小鬼罷了。
「求求你......救救艾茵姊姊!」少年用被淚水洗淨的眼神向他求救。
里斯的視線往下,在少年跪地的膝蓋處,那裡躺著ㄧ隻臥倒在血泊中的貓。
07
這兒沒有風,但樹卻在搖擺。
他很快意識到那些被他視為樹木的景物只不過是由綠色所構成的色塊。一片片的綠色與棕色互相堆疊,緩慢地、重複著上者的動作,遠看即給了人樹葉在擺動的錯覺。
這個世界很安靜,近乎無聲。他抬頭望向『天空』,擬似鳥群的黑影與樹木一樣,以色塊的形式緩慢移動,如果瞇起眼集中焦距,可以辨識出鳥類擺動翅膀的動作。
這時有什麼從他身旁穿越而過,而且是一大群由各種顏色混雜而成的混合體。他很快認出來那些是人,是正在集體慢跑的新兵,雖然他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會知道。
他似乎正在連隊訓練營操場上,周遭的景色跟樹與鳥一樣,輪廓簡化成色塊,緩慢地動作。奇怪的是他並不在意,好似本來就該如此。
他開始走動,穿越操場,來到一排排的建築物前。他注意某道窗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站在窗旁,另一個站在窗口後方。他認識這兩個人,他們是兄弟,似乎正在對談。他看了一陣後又將注意力轉回到道路上,彷彿那對兄弟本來就屬於那個角落。
他正在前往某處,他的安息之地。一個不經意的回頭讓他注意到身後的景象正在消失,不管哪個顏色都在褪色,直到淡化成純粹的白色。空無的白。
這個世界正在消失,一定是因為他就要消失的關係。
說真的,他並不在意自身的存在與否,因為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告訴他,每個人都有歸屬,而這只是通往結束的過程之一。
終於,他來到目的地,眼前是他所分配得到的宿房。不知何故他將這視為終點。
他把門推開,這時他想起某隻貓。進門時沒看到貓的身影,也許出去了,但他很快發現他的單人床鋪鼓起了一塊,他將被單掀起,原來貓躲在這。
貓將身體捲曲成球,像一大顆毛球。看到貓時他忍不住笑了。睡死了嗎?他想。
他用手指撥動貓的耳朵,心想不知道貓會不會做夢。薄膜的耳朵在他的觸碰下彈了幾下。見貓沒有醒來的跡象,他爬上自己的床鋪,坐在靠近窗口旁的位子,他放輕動作沒去驚動床上的毛球,任由貓捲曲在他的大腿旁。
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房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房間好空曠,為什麼他住了這麼多年都沒注意到。
這時他聽到了某種聲音,仔細去凝聽才發現原來是雨聲,似乎來自營區外圍的樹林。這雨聽起來像輕敲鋼琴鍵的聲音,又像手指輕敲玻璃時所發出的聲音,他忘了自己有多久沒聽到這樣的音色──大概在母親過世後就沒再聽過琴聲了。
他知道自己不喜歡下雨天,但光是這樣聽著雨聲就讓他的心靈變得異常平靜,也許正因為如此,每當下雨天他都會讓頭貼在窗旁。單純為了聽雨落下的聲音。
很快地,褪色成白的現象已經擴散到他的房間裡,一點點地從門口開始吞食房裡的每一物。沒花多久,他就被白色所包圍。
當貓消失時,他知道是時候了。最後一次,他深呼吸,然後閉起眼。
然後,他也消失了。
那兒什麼也沒有,一片空白。
之後過了很久,久到連時間的概念不存在時,在那片空白的空間裡出現了一名少女。少女走了一段非常長的路,直到她來到了某一定點,她突然停下腳步,彎身撿起腳下的某粒石子。
那是顆透著琥珀色的結晶。像這樣的結晶體,少女稱它為星星。少女將它視為珍貴的物品收入雙手裡。
因為她知道,就算再小的星星,也背負著必須為某人實現的願望。
***
他們回到了『城鎮』,這不是預定的行程,但他們別無選擇,因為現在是非常的狀況。
化身成貓的『艾茵』被聖女的侍者帶入某個房間後,而他們所能作的就是在外頭乾等。本來就不寬闊的走廊一下擠了五個人,儘管只有兩個成年人,還是使走廊變得十分擁擠,更別說其中一人正在走廊的上來回走動著。
從一進入『城鎮』後就沒人說話,但並不代表他們默認在森林裡發生的事。跟著回來的獸族少年蹲在走廊的最深處,與其他人拉開一段距離。傑多簡略的告訴隊友少年史普拉多與艾茵的關係,獸人少年就一直維持著雙手環膝,身軀蜷伏的姿勢,讓那頭過長的頭髮遮住了大半邊的面孔。
終於,始終無法靜下來的里斯無法再按捺情緒,他走向蹲在角落的少年。阿奇波爾多抓住他的肩膀,阻止他上前。里斯回頭怒視阿奇波爾多,但阿奇波爾多只是對他搖搖頭。「別這樣,他的心裡也不好過。」阿奇波爾多說。
里斯回頭看了史普拉多一眼,他知道阿奇波爾多說的沒錯,最後他揮開肩上的手,獨自走下樓。
人偶少女想跟上,卻又不知道該不該放開糾著阿奇波爾多大衣的手,她不懂大家怎麼了,這種悲慟的情緒已經超過她所能理解的程度。
「就讓他去吧。」阿奇波爾多拍了拍少女的頭。當手指滑過艾茵贈予給人偶少女的紫色髮飾時,撫摸頭的動作停止了,他回頭看向緊閉的房門。
對艾茵來說史普拉多一定是無比重要的人,重要到可以用性命去賭一個渺茫的希望,雖然很幸運地沒讓犧牲白費,但這代價實在太沉重了。
阿奇波爾多嘆息,然後走向史普拉多,大小姐為了不讓手鬆開跟了上去。阿奇波爾多蹲下身與獸人平視,少年全身上下只批著一塊破布,雙手與雙腳一樣,被碎石磨得傷痕累累。少年一定為了在野外生存奮鬥了許久。
他小心地撥開史普拉多的長髮,對露出驚恐表情的少年溫柔地說道:「在等的這段時間裡,就先讓我們先來打理這些吧。」
艾茵知道她有短暫地清醒過來。在那之前她在黑暗中聽到許多的聲音,但她無法辨識出其中一二。
她在黑暗中半撐起眼皮,用僅有的力氣滾動眼珠,希望了解自己身在何處。但在眼睛還在調整焦距下只看到了紫色、紅色、褐色跟黑色的影子從視界裡晃過。
她下意識想動動自己的手指,但在視線內真正動的卻是個攤在面前的獸掌。
等等,這是她的手嗎?
她花了很久才了解自己轉化成貓了。這不是什麼新奇的事,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她就一直是人的姿態,使她忘了自己能獸化的這件事。
每當她變成為貓後,她都會不自主感嘆生命的渺小。當她為了尋找寶珠離開自己的世界時,因為某種原因使她在異界中化身成貓,一種會被其他生物所獵殺的弱小動物。雖然知道這不是所有發生於異界的事,但她生前的記憶卻斷在這。
在艾茵陷入自己回憶中時,她視界被一片鮮紅所覆蓋。她抬不起頭,只聽到紅色對她說:「現在妳就先睡吧。」
然後她讓意識隨著聲音再次陷入黑暗中。
里斯走出名為『Potpourri』的店,下樓時他看到布朗寧在展示櫃前,也許在代替侍者整理商品。布朗寧看到他時想打招呼,卻被他的摔門阻擋在門後。但他才在街上走著就後悔起剛才發生的事,他根本沒理由將怒氣發洩在布朗寧或任何人身上。
他很清楚這股挫折感。他感到害怕,那種失去某人的恐懼,這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但比起這種哀傷的情緒,他的內心像滾雪球似的感到憤怒。
他想起父親給他的戒言,要他控制好自己的憤怒,凡是行動前要先思考,別被怒氣沖昏頭。但他又該如何壓抑這股負面情緒?他很想罵艾茵,就算有傑多陪同,就以為可以應付那個傷及他的狼人?結果呢?根本就是去自殺。
但又有一部的他知道自己無法怪艾茵。因為只要是扯上家人,哪怕是再微小的希望,換作是他,也會為了千分之一去嘗試。
里斯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直到轉了個彎,他才停下腳步。
看著包圍在金屬圍牆裡的房子,他僵在原地。這裡是上次艾茵迷路時所停留的住宅。他在不知不覺就來到這,但他很清楚,只有在完全無意下他才會進到這個區域。
「你好啊。」有人忽然說。
圍牆後出現了一個人。那是位女性的軀體,但對方沒有臉,取代面孔的是一片漆黑的雜訊,光看就令人噁心、不舒服。但此刻的他,心裡卻是無比痛苦。
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會沒有臉,全都是因為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母親的樣貌了。
他記得那天布朗寧告訴他艾茵的所在處時,在出發去接少女前,紅衣侍者叫住他。
『你也許不會承認,但是你割捨了一部分的自己,屬於過去的那一塊。』路德說,『因為你已不記得,所以我在此提醒你。在那,你會見到一對夫妻,他們正是你所遺棄之物,你的家人。』
「里斯,對不對?」婦人說,「真奇妙。我的兒子也叫里斯,我都不知道這是個普遍的名字。」
『我沒有遺棄我的家人。』里斯加重了語氣,他討厭侍者們的用詞,人可不是物品,如果說出口的話反映出一個人的想法,那侍者們是否將像他一樣的死者視為一件物品。
很明顯對方並不被他的威脅影響,當下他很想揍路德一拳,憑什麼一個外人如此說他,或提起他的家人,但還是他讓侍者繼續說。
『放下牽掛之物並非罪過。重點在於為什麼。我希望你在與他們接觸前,試著想想為什麼你會這麼做?』
為什麼?他問他自己。
「怎麼了?」他感覺到婦人──他的母親正看著他。
因為他並不想再一次失去他們。因為他知道在這他們會安全。一個可以說是時間停擺的空間,父母正等著孩子回來的時間。
也許這只是個虛構的幻想,一種自我安慰,但他想以這種自私的方式保護重要之物。這樣,有錯嗎?
「我沒有保護好艾茵。」里斯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不敢與母親對上眼,「我害她受傷。明明事情能以不同的方式解決,到頭來我還是讓它發生了。」
他不確定或期望聽到什麼。責怪?還是安慰?但他聽到婦人說,「我喜歡故事。不管是好的故事,還是糟糕的故事,哪怕是其中一小部分,對述說的人來說都是無比重要的。所以里斯,你能跟我分享你的故事嗎?」
於是他跟婦人說了有關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的事,從一開始只有他與阿奇波爾多的小組,到傑多加入,然後是艾茵,最後是史普拉多。他捨去一些血腥的細節,但所有人都包含了。在他說敘說時婦人都安靜地聽著。
「你應該回去。」當他說到自己脫離隊伍來到這時,婦人說,「這樣不告而別,你的伙伴現在一定在擔心你。現在最不需要的是多餘的擔憂。」
他想她說的對,他是該回去了,不管結果如何,他還是得去面對。
「用這個打起精神來吧。」
母親的手伸出圍牆,五指合攏的拳頭,手裡似乎有樣東西要給他。里斯小心地伸出手,這是他們目前以來最近的距離,他不敢冒險有任何的接觸,如果正如侍者所說,婦人是他自己所割捨的一部份,那任何的姿體接觸也許會讓婦人回歸於本體。
他看著婦人鬆開手指,掉進他的手心裡的是一顆包著紅色包裝彩紙的糖果。
他抬起頭。這次在婦人的臉上,他看到了一個名為溫柔的笑顏。
里斯回到了侍者所經營的店,一進門便看到梅論與布朗寧在一樓,看來治療結束了。
他沒有問結果,打算自己去看。上樓前,他在踏入樓梯口前聽到梅倫的話。
「有趣。」侍者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話就這樣溜進他的耳裡,「布朗寧,你看他手裡拿著些什麼。」
他低頭看手裡的糖果。漂亮的紅色,他從來沒看過如此純淨的紅,如果仔細看,糖果透著寶石才會有的光彩。他還沒想到要如何處理這顆糖果,比起食用,他有種感覺,這顆糖果應該用在更重要的事上。
到了二樓,他看到大小姐到坐在走廊上,沒看到其他的隊友。人偶少女一看到他便起身跑過來,雙臂一張,抱住他的大腿。
「其他人呢?」他問。
大小姐搖頭。里斯還沒來得及問第二個問題,少女便拉著他的手走向艾茵所在的房間。
那是個很單調的房間,房內沒有多餘的裝飾品,房裡的單人床被人整理過,所有的寢具都被收起,取代的是個寵物用的軟墊。化身成貓的艾茵就躺在上頭,腹部捆著一層層的繃帶,眼睛跟她被發現時一樣閉著。
里斯注意到大小姐一直盯著他那隻握有糖果的手看,他打開手掌讓人偶少女看那顆糖果。
想了想,他決定將糖果擺在艾茵的身旁,然後便帶著大小姐出發去找其他的隊友。
艾茵以為她看到了大小姐跟里斯。疑似他們的影子從眼前晃過,但因為實在太短暫了,讓她以為是場夢。
然後她聞到了某種香香甜甜的味道。等她睜開眼時,她笑了。
是蘋果。她朝眼前的紅色伸出手,讓指尖感受到果皮的觸感。
蘋果的氣味總是讓她聯想到自己的家鄉,一座森林,裡頭充滿了歡笑,在那裡,孩子可以擁有夢想,所有的噩夢會被斷絕在外,因為森林會保護她。
在這股令人安心的氣味中,她很快又因疲倦感想睡。
這次她抱著蘋果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