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芒草在夕陽下成了黃金地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麥香,他想,這一定就是秋天的味道。
隨著風搖擺,芒草淹過他的胸口,他只能揮手推開芒草緩慢前進,他的動作很輕,有如撥動流水般,彷彿動作太大便會破壞這裡的所有一切。
終於,他在河邊找到了少女。少女蹲在河邊,低著頭,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夕陽將少女的頭髮染成金黃色,順著鬢角滑落的髮絲跟著微風飄逸,他讓自己更靠近點,才發現少女手指下是朵朵白花。那是生長在水邊的花,少女用手指纏著花莖,小心地將白花編成花環。
他知道少女最喜歡這些不知名的白花,因為這些花散發令人鍾愛卻也很清淡的花香,所以他發誓,有一天他會帶上由這些白花所做成的捧花騎馬迎娶少女。
他會讓少女成為最漂亮的新娘。
當時他只記得小隊從左翼受到魔物襲擊,他的座騎被巨狼大口咬住,利牙剛好刺入他的腿裡,使他連人帶馬一同拖出了隊伍。這一切發生得實在是太突然,他沒能思考下一步,只能讓身體憑著直覺去動作,拔槍,快速瞄準定位,就算不是巨狼的要害也扣著槍射擊。
巨狼遭到攻擊後並沒有因而鬆口,反而咬得更緊,它奮力甩頭,大概想將他的腳與身體撕裂分離。甩著甩著,巨狼忽然改將整匹馬高舉用力朝地向下撞擊,想藉此制壓它的獵物。
即使他的頭部受到重擊,身體卻不願意放棄,但彈夾數量有限,等到扳機扣到底,他仍無法停止手指的動作。
第三次重擊後,他的視線染成一片鮮紅,槍大概滑出手指,因為他感覺不到他的手,他甚至感覺不到他的身體,只能全身癱軟倒在那片鮮紅中。
時間是似乎變得不重要了,連呼吸聲都跟著時間停止,一切都變得好安靜,太安靜了,靜到可以忘記自身的存在。
接著他聽到了某種「聲音」,雖然是無聲的,但他確實聽到了,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阿奇波爾多」
那片紅色中出現了裂縫,粉碎,他的瞳孔收縮,他的視界被橘色的光芒所覆蓋,令他暈眩,那一刻他以為他又站在家鄉的芒草原上,暖暖的夕陽打在臉上,只要吸氣就能聞到淡淡的麥香。
他不自覺吸了一口氣,但沒有預期的氣味,反而被痛覺揪緊了心臟。他發出了第一聲,從喉嚨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像怪物死前的痛苦呻吟。
暖暖的夕陽消被人轉向一處角,讓光打向別邊,在他之上出現了幾個輪廓。
「歡迎回來。」他聽到有人說。
然後他開始呼吸。
他們說他能活過來是個奇蹟,所以他們將阿奇波爾多關在病房,說是作身體檢查,檢查的項目繁複到阿奇波爾多懷疑是否真有這個必要。
雖說是治療,但他反覺得自己是隻白老鼠,被隔絕起來作實驗。他的醫生會定期跟隨兩名貌似保鑣的助理進房幫他抽血,取到血液樣本後很快便又離開房間,期間他會試著問問題,但醫生低著頭只顧做自己的事,等血抽完就離開。
有次阿奇波爾多終於逮到機會,他趁醫生回頭時抓住醫生的手,要醫生抬頭定眼看他,那一舉動驚動了兩名隨身助理。阿奇波爾多以為對方會撲上來制止他,但他的醫生早一步出手制止他們上前。阿奇波爾多向詢問有關他的小隊的事,卻沒想到只換來對方的一抹苦笑。
於是阿奇波爾多鬆開手讓醫生離開,從此他也不再有問題,只等著醫生將所有的「檢查」做完後讓他出院。
出院後,阿奇波爾多向上交了份報告,並遞出了一份假單,他以為假單不會被批准,誰知半天就通過。比照醫院裡的那些日子,這根本就像夢,直到他踏出營區後,踩在腳下的路是那麼地不真實,有點陌生,讓他的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才好。
假是他請的,但他其實不知道該去哪,他只想離開連隊營,至於到哪都好,於是他任由雙腳拖著身體走,等他注意到時自己已經站在前往家鄉前的路徑上。
他想不起他有多久沒回來了,但這條道路就跟他離去前一樣,開始轉紅的楓葉林,因指標而拐彎的草皮冒出了幾束鼠尾草,連泥土上因進出的車輛所磨出的軌跡都一樣,彷彿這些景物就為了等他回來而被保存著。
謝菈。他想見謝菈。
於是他在前往鎮前提前轉彎,隨著小徑的圍欄走。他很快注意到異常處,路上的圍欄都綁著粉色的彩帶,使令人懷念的風景從這點上錯開。
是有什麼喜事嗎?
他跟著彩帶走,他無意這麼做,誰叫這些彩帶早了他一步出現在前方。不久在平坦的山丘上冒出了一棟房子,彩帶的終點似乎正是他的目的地。
他踏上謝菈家的階梯,準備敲門時,舉起的手懸在半空中,到了他人家前他才發現自己有多麼緊張。他多久沒回來了?三年還是五年?見到謝菈後他又該說什麼?對不起到現在才回來,希望謝菈見到他時別太生氣。
他沒能敲門門便被人從後頭打開,開門的是謝菈的父親。
頭髮染白的老人抬頭後一愣,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接著用雙手握住他,將人拉進門,好似怕他消失不見。
「阿奇波爾多?真的是你嗎?」謝菈的父親問,為了面對伯父,阿奇波爾多微彎下腰縮短兩人的距離,老人比記憶中的還矮小,還是他長高了?
「我在來的路上看到緞帶,我錯過了什麼嗎?」阿奇波爾多探過頭看瞥了一圈屋內,想尋找謝菈的身影,手不自主整平上衣的皺褶。
他的話使老人眼神一沉,看得讓他的胃跟著下沉,有一瞬間他想轉身逃出門,但他的雙腳就如生了根將他釘在原地。
他想見謝菈。他不該來這。謝菈在哪?為什麼那些緞帶會被掛上?當初他不該離開。現在他不該回來。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他回過頭,展開的大門外站著ㄧ名女性。
只要一眼他就認出那正是謝菈。謝菈似乎瘦了,或者說便得更纖細,臉蛋消瘦,使那對眼睛看起來更大了,頭髮也長到能平貼在胸前,整個人變得更加迷人。
見到謝菈,阿奇波爾多不自主撐起了笑容,然而謝菈卻掉頭跑出了門的四方框架,只留下攤在地上的籃子與散落一地的水果。
只是一個瞬間,但阿奇波爾多清楚地看到謝菈臉上的表情,雙眉糾起,神情凝重,就像見到了鬼似的。
阿奇波爾多從伯父口中得知謝菈與他的好友帕蘭達因訂婚了,兩人的婚禮將在兩天後舉行。
聽到這消息時,帕蘭達因剛好越過謝菈遺留在地上的籃子,走進屋內。帕蘭達因見到他時與伯父一樣震驚,似乎所有人都認為他死了,更諷刺的是,他們繼續在沒有他的世界裡過日子。連墓碑上的字都還沒刻,他的好友就與他所心愛的人訂婚,他該是生氣,撲上去狠狠地揍帕蘭達因一頓,問他為什麼。
但他沒有。
他的目光停留在地上的籃子,嘴巴卻說出拜託帕蘭達因幫忙一起找謝菈,跟伯父借了兩匹馬,並吩咐要伯父待在家裡等他們的消息。走時他並沒有將地上的籃子拾起。
上路後,兩人決定分左右兩路各別找人。其實那是他的私心,口頭上是為了擴大搜尋範圍,實際上卻是要控制帕蘭達因會去尋找的方向,因為他很清楚謝菈會去哪。
阿奇波爾多來到河堤旁時,剛好是太陽直曬臉的傍晚時刻。他一下馬,茂密的芒草就淹過腰身,不像小時候,現在他毫不費力便穿越了它們。
日升日落,唯獨此處在記憶中永遠停留在夕陽時刻,暖暖的陽光將大地與溪水染成閃閃發亮的金黃色。他推開金黃色的芒草,看到謝菈正背對著他蹲在水旁,不知道這秘密場所的人根本發現不到她。
終於找到人後他卻不確定是否該繼續前進,明明謝菈就在眼前,人卻隨時都會像泡沫般幻滅消失。
在此刻,在這個景色下,有著太多太多的回憶,每句童言的約定都反諷著如今各別走上異途的兩人。現在又能彌補些什麼?
他站在原處嘆息,那聲嘆息驚動了謝菈,她回頭,看到了他,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的他試著擠出微笑,卻看到謝菈雙膝著地,拼命搖頭,那是依本能地拒絕他。
「他們說你死了……他們說你死了啊!」謝菈發出近乎泣聲的尖叫,原本扶持泥地的手指爬上那美麗的臉蛋,指甲裡的泥土沾上了臉頰,她的身體彎曲,整個人縮在地上,光是看到這樣的她讓他的胸口好痛。
他走上前,蹲下身縮短兩人的距離,他扶起謝菈,將她擁入懷中。「我在這。」他在謝菈耳邊輕聲說,「我在這。」
他想吻謝菈,但最後他只用顫抖的手指順著她的頭髮,讓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膀,讓淚水沾濕衣服。他已經失去親吻謝菈──他的女孩的資格了。
「恭喜妳。」等謝菈平靜情緒後他才說,生長在此處的人都知道應該是要完整地說出祝賀之詞,但他實在說不出與結婚相關的字眼。
「阿奇……我…」謝菈揪起手指,抓皺了他的衣服,「對不起……對不起……」
謝菈的話讓他笑了,「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對我來說最寶貴的人跟我最好的朋友結婚,我誰也沒有失去。」
他捧起謝菈的頭,在曙光消失在地平線前吻了她的額頭。直到太陽消失後,他在黑暗中聽到自己說,「帕蘭達因就拜託妳了。」
黃金的夢,是時候該醒了。
「他不會來的。」
「不,他會來的。」
謝菈看著父親低頭查看懷錶上的時間,再抬起頭對她搖頭。
「謝菈……」年老的父親對他說。
「他會來的。」她避開父親的目光,直盯著進入禮堂前木門,即將成為丈夫的男性正在另一頭等著她,但此刻的她正等著另一位男性。
父親嘆息,與女兒目光一同望去,「我們不能再等了……」他說,但更像是在感歎。
謝菈咬住下嘴唇,不自主揪緊袋著白手套的手。其實她也無法確定阿奇波爾多是否會出現。兩天前,被告知戰死的阿奇波爾多出現在她的家門前,在那之前她已經不知道躲在房裡哭了多少的夜晚,她痛苦,難過,甚至自我封閉。
最後她放棄了,為此她痛恨自己的自私。她跟自己說,她不是在利用帕蘭達因,除了阿奇波爾多跟父親外,她也喜歡帕蘭達因,這三個人可以說是她在世上最喜歡的男性。而現在她只是將重心分配改變,讓回過頭時視線追尋的目標轉移至另一個個體上,希望那個人能回應她,不管是喜悅也好,悲傷也好,她需要一個寄託。因為如果不這麼做,她會崩壞,失去活著的動力,讓她無法用任何一部分的靈魂繼續去愛阿奇波爾多。
這是愛。(對不起。)
她的胸口好痛,淚在眼眶裡打轉,只能抬起頭才不讓淚水落下。不行,她不能哭。如果哭了,妝就會化掉。如果哭了,她就會失去最後僅有的幸福,讓好不容易抓持住的地基瓦解,直落深淵。
如果哭了,她就真的對不起阿奇波爾多,阿奇波爾多都將帕蘭達因託付給她了,所以不能哭。
因為這是愛。( 我愛你。)
所以神啊,拜託祢,別讓她現在在這裡哭出來。求求祢──求求你……阿奇波爾多……
她用雙手摀住嘴巴,在雙膝快折彎跪下時她聽到了,那是一輩子都不可能聽錯的馬蹄聲。她僵硬地回頭,生怕不是她所期望的結果。
遼望的那一端出現了匹黑馬,騎士是阿奇波爾多,他單手壓著頭上隨時都會飛走的帽子,朝她而來。
她提起禮服的白色裙襬,跑下階梯,奔向對方。阿奇波爾多勒緊韁繩,將馬煞她的面前。在陽光下她看不到阿奇波爾多的表情,但當下如果阿奇波爾多對她伸出手,她願意握住對方的手,爬上馬,不問去向,與他離開。只要他開口,她可以拋棄一切。
只要他開口。
「抱歉我來遲了。」阿奇波爾多滑下馬,手習慣性調整頭上的帽子,真是一點也沒變。「為了找這個,花了不少時間。」阿奇波爾多舉起另一隻手。
這時她才注意到阿奇波爾多手上的東西。那是她最喜歡的白花,因為已經過了開花的時節,現在在可以說是所剩無幾。也許正是為了她所準備,白花被白色絲帶綑綁成束,成了花束。為了採這些花,阿奇波爾多一定費了不少心力,因為花莖很細,手指不能太用力才能連莖摘下。
她收下捧花後,忽然雙手一抱,環住阿奇波爾多脖子,靠在他的肩上,在他耳邊輕聲說:「謝謝。」
阿奇波爾多拍拍謝菈的背,「去吧,別讓帕蘭達因等太久。」
他牽著謝菈走上階梯,代替伯父將禮堂前木門推開,裡頭的所有人回頭,看向新娘與他。不管其他人用什麼的眼神目視他,阿奇波爾多的視線越過紅毯找到帕蘭達因,他的摯友,同時也是謝菈的新郎。
他將謝菈引導上紅毯,接著他放開手。
謝菈對他微笑,然後帶著捧花走向新郎,不再回頭。
所有人的目光從他身上轉移至這對新人身上。看著隨著步伐搖擺的禮服,阿奇波爾多退至門旁。
如約定,他在婚禮上為當年的少女獻上白色花束,讓少女成為最美麗的新娘。
看著謝菈牽起帕蘭達因的手,雙雙站在禮堂前,阿奇波爾多將身體傾向門上,那對背影正離他遠去,不管是謝菈還是帕蘭達因,他們都好遙遠。
認清這點後他才真正感到失落。
是啊……他自己有說過,他並沒有失去任何一人,但同時,他也不再擁有他們。
交換約定的戒指後,謝菈回過頭,展開的大門前沒有任何人,只有一道白光。
阿奇波爾多已經離開了。
他似乎在作夢,晃過的景象像浮雲,忽近又忽遠,有樹林,街巷,甚至荒原,但他抓不到焦距,從彩色的,到黑的,最後到虛無的白。過程中他看到了許多面孔,卻叫不出他們的名字。
明明每環節都很重要,卻感覺那些都已經與他無關。他已經累了,真的好累,卻又不敢放開這最後這根稻草。如果他不再在乎,那麼他(阿奇波爾多)還剩些什麼?
他該去哪?歸屬於何處?他的雙腳往未知處走著,只為了到達某種終點。
「那麼就許願吧。」他聽到某個聲音對他說,「如果可以,你又會想去哪呢?」
回去。回去起點,從頭開始。
他的腳忽然踩空,反射性用力一踏站穩身體。他回過頭,霎那間以為他看到過去的戰友們與那些總帶著傻勁的年輕人,但身後任何人也沒有。是錯覺嗎?明明他感覺到有很多隻手在背後推了他一把。
他困惑轉身,不知不覺中他來到金黃色的芒草原中,天空裡沒有雲,使這片景看起來像是面橘黃色的牆,接著他注意到這連風都沒有。就因為是似又非似的景物,他感到茫然,他踏出步伐想尋一個答案,卻在原地打轉。
然後他注意到了那個身影。
在芒草中盡頭接著一片湖水,在水邊蹲著一位少女。
他僵在原地,不敢移動,好似任何細小的動作都會促使少女消失。
約定的少女。他的腦海忽然出現這訊息。他會牽起少女的手,保護她,不讓她的臉上出現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永遠。
少女似乎感應到身後有人正注視著她,於是起身,轉過頭來。
這時起風了。
「阿奇波爾多!」
少女舉起手在空中揮舞,芒草跟著動作擺動,在空中關節上的人偶球體關節異常醒目,但吸引到阿奇波爾多目光的是少女手裡滿是白色鮮花。雖然是半成品,但已經有頭冠的輪廓,看來人偶少女剛才就在忙這個。
少女帶著用白花所編織的花環跑了過來,用雙手將花環遞了出去,阿奇波爾多沒有伸出手將它收下,反而他摘下帽子,蹲下身與少女平視,甚至更低,直到少女幫他戴上花環才站起身。
作為回禮,阿奇波爾多將自己的帽子戴在少女的頭,過大的帽口馬上淹過少女瀏海,為了看的見,少女調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
「我們回去吧。」他說,並且對少女伸出手。
少女露出令人心暖的笑容,她牽起他的手,細小的手心就在他的手掌裡,他輕輕地將小手握住。
這次,他不會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