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6-13

Unlight - Under (布朗寧、伯恩)

端午節貼這個一定會遭天譴。
不過不小心過期幾分鐘應該就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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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傷心?」(Why are you sad ?)
說話的是坐在前方座位的小男孩。
「嗯?」布朗寧定眼在男孩身上,男孩同樣回望著他,這讓他不由得一愣。他在哪?又在做些什麼?為什麼他會想不起上一秒發生了什麼事。
在略為左右打量四周後,他發現自己正在台列車上,高速行駛使窗外的景物模糊,他試著凝視外頭的景象,但也只是些快速晃過的色塊。不知道為什麼,光是這樣望向窗外,就給人一種平靜,卻也很悲傷的感覺。
「你為什麼傷心?」男孩再一次問。
布朗寧正眼看男孩,男孩一頭褐色短髮,衣著白襯衫與短褲,也許是為了不讓頭髮遮蔽視線,剪得特別短。這個男孩有點眼熟,布朗寧有股感覺,他似乎認識這男孩。
他針對男孩的問題回答:「我沒有傷心。」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那麼傷心?」男孩又問。
布朗寧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頰,他看起來很難過嗎?比起這個,他更在意自己是為什麼在這台列車上,更別說這列車又將開往何處。
男孩似乎從他身後看到了些什麼,他滑下座位,躦入布朗寧座位底下的空間。布朗寧想問他怎麼了,但男孩用手指要布朗寧止聲便又縮得不見身影。
「先生你好。」
布朗寧應聲回頭,走道上出現一個成年男子,帽子的陰影遮住了對方的面孔。就他身上的製服,布朗寧猜對方是列車長。
「查票,先生。」對方說。
票?是指車票嗎?布朗寧拍拍身上的口袋,最後在大衣內的胸口口袋內找到票根,奇怪的是票根上只有一個印記,沒有多餘的訊息。他將票根遞給查票員,車長確認後又將票根還給了他。
雖然有點蠢,但布朗寧問查票員:「請問這台列車開往何處?」
「終點,先生。」對方回答。
就因為對方把話斷的很直,讓布朗寧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話題。最後布朗寧只能看著車長走向下一個乘客。
「你必須趕快點下車。」
男孩從座位底下爬出來,但沒有坐回布朗寧對面座位,他壓低頭,應該是在擔心會被車長發現。
「那我也得等列車現靠站。」布朗寧回答。
「不!你不能等到它靠站,你等它靠站就完了。你必須下車!現在馬上!」
與其問為什麼,布朗寧反而開始盤算該如何下車。想來想去,只能跳車嗎?這太瘋狂了。如果是小說裡的情節,主角這時應該會想辦法強迫列車停下來吧?
「找到你了!」
該是離開的查票員突然出現在男孩身後,他拎起男孩的後衣領,把男孩提起。男孩叫了一聲,雙手在空中亂揮,試著從車長手裡掙脫。
「這男孩是哪位乘客的孩子嗎?」布朗寧眨了眨眼。
「是啊。他的父母正在找他。」對方回答。
「不!放開我!」男孩放聲尖叫,布朗寧以為會因此惹來其他旅客的目光,但卻沒人抬頭關心他們。
男孩在掙扎中咬了查票員的手腕,查票員吃痛地鬆手,男孩雙腳一落地便往後車廂跑,沒一會便消失在車廂門後。男人咒罵了一聲,跟著追了過去。
他該幫忙嗎?還是最好別插手管他人的事。
最後布朗寧決定去洗手間,他現在只想洗把臉,思考忽然間對他來說變得異常吃力。
你為什麼傷心?
進入窄小的列車廁所他想起男孩一直問他的話。他是在哪聽過這句話,才會如此難以忘懷。
「你為什麼傷心?」他彎身,從洗手槽裡打起冷水洗臉時不自主重複那一句。
他抬頭,對上一對綠色的眼睛。
鏡中的倒影不是他。
『你為什麼傷心?』
不是在哪聽過這句,而是他對誰說過此話。
『你為什麼傷心?』他問。
『我沒有傷心。』那人回答。
『你看起來很傷心。』
『你看起來一臉蠢樣。』
『怎麼都比一副被厄運纏身好。』
『你不知道面相愚蠢的人都第一個死嗎?』
『唉呀?你忘了,我們都早已死了嗎?』
布朗寧撞開廁所的門,快步穿越車廂的走道,路過他的座位時,他順手撈起椅子上的帽子。
那個男孩在哪?他們不應該在這台列車上。他想起他原本在做什麼,他與男孩──又該說是那個人走在水岸邊,誰知道忽然間──
布朗寧在車廂與車廂間的隔間找到了那個男孩與正巧逮到他的查票員。
「放開他!」布朗寧大喊,拳頭在下一秒揮了出去。近身打鬥一直不是他的專長,等等手一定痛得要命。
沒想到會突然被攻擊的車長在挨拳後飛了出去,頭撞上四牆小箱內的一角暈了過去,目擊那一切的男孩目瞪口呆傻愣在原地。
布朗寧知道他們在被發現前必須想辦法下這台列車。他拉起男孩的手,往後頭的車廂移動。誰知混亂中只抓到男孩的衣袖,他沒心思去調整手的他的手,男孩反手一握,握住他的左手。
結果證明他想得太天真了。
布朗寧與男孩踏入車廂內,走道的另一頭出現一群人阻擋去路,他們是車廂裡的乘客,布朗寧回頭想另找出路,但後方出現了數民查票員。他們被包圍了,布朗寧沒想到會這快被發現。
布朗寧除了讓男孩糾緊他的大衣,他沒有辦法阻止從左右逼近想抓他們的人,他很清楚再怎麼掙扎最後還是會被逮到,他無法停下這輛列車,就如他無法穿過那一大群乘客前往車頭,他沒有逃脫的辦法──
不。布朗寧僵住半晌。還有一個方法。
接著他拔出藏在大衣內的手槍,,不管是查票員還是乘客們一見到手槍並沒有急退縮,但也不敢輕易上前。
「準備好要下車了。」他低聲對男孩說,男孩皺起眉,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布朗寧沒解釋,他舉起手槍,對準了車廂內的巨大玻璃窗。
這輛列車的目的地是終點(The End),也就是生命的盡頭,一個比死亡還安靜的地方。
他朝玻璃分別開了兩槍,上頭裂出了裂縫。
在其他人了解他在打什麼主意時,他抱起男孩,舉起手肘護住臉部,用身體往玻璃上的裂縫撞去。
本該是白晝的窗外景化為黑夜。粉碎的玻璃化成星光般的石礫,往外灑了一片,他瞇起眼,準備承受銳利的切角,誰知碎片打在臉上時卻化成了泡沫,一顆顆晶瑩剔透的小球。
是水。
他在水裡,黑如墨水的深水中,唯一的光線是打入水中的光之碎片,那些自穿透頭頂水面的陽光像朦朧的藍月,彷彿用手撈就可以將它撈起來──
於是他朝那片藍光伸出手,要不是有串東西忽然纏上脖子,布朗寧也許就能游出水面。他回頭,在底下的是如荊棘竄生的魔物巢穴,那串纏住他的東西是有如巨蛇般的章魚觸手,有那麼一瞬間他將它們看成那些在列車上的人,他們瞳孔發紅,各各朝他伸出手,拉住他的雙腳跟大衣,將他往底下的深淵拉。
在水中他的身體根本使不上力,越是掙扎越是所消耗剩無幾氧氣,最後他鬆開手,讓手裡男孩獨自飄浮向那道藍光,在失去意識前,他看著男孩的身軀離他越來越遠。
至少,他得確保那個人的安全。
放棄生存後,布朗寧閉起眼,在黑暗中他的身體越來越冰冷。
這才是真正的死亡吧?他想。
忽然有人抓住他手腕,拉著他,他的身體第一次感到阻力。布朗寧睜開雙眼,眼睛睜的大大的,男孩──伯恩哈德忽然出現在他的視線內,他舉起手上的黑刀,刀刃筆直刺向他。布朗寧以為他就要見血了,但一團黑霧充斥了視線,隨著脖子上的束縛鬆開,他才發現這團黑霧是魔物的血。
伯恩哈德又揮了幾刀,布朗寧知道在水中要使上那把大劍不知道有多費力,但那拉住他的手始終沒有鬆手。布朗寧很快因為越來越濃厚的黑霧而看不到任何東西,有人環住他的腰,將不知道被水流沖去哪的帽子蓋在他的頭上,那人的雙腳在他的大腿旁踢著。
在布朗寧快要因缺氧而窒息時,兩人終於突出水面,他從來沒這麼高興看到陽光。
「還是一樣,這種、討厭的感覺……」
伯恩哈德拖著布朗寧上暗時如此說道,布朗寧還來不及問對方那是什麼意思時,一條觸手突然竄出水面,它纏上伯恩哈德脖子,欲是至少要拖一個人下水──
危急下布朗寧拔槍朝伯恩哈德的脖子處連續開槍射擊,將觸手打落,腥臭的黑血噴得到處都是,連伯恩哈德的身上都沾了不少,布朗寧知道事後對方一定罵的要死,就當作是回敬伯恩哈德在水裡時的那幾一刀。
「喂……」坐著的布朗寧對跪在倒在身旁的伯恩哈德說,「記得說聲謝謝。」
伯恩哈德按著脖子拼命咳嗽,好似想把肺給咳出,那些咳嗽聲聽在布朗寧耳中反而像是一句句的「去你的」。
死裡逃生的兩人雙雙倒在岸邊,等著遠處傳來呼喊他們的聲音靠近。
布朗寧閉上眼睛,其實他才是那位該說謝謝,但與其感謝對方冒險搶救突然被魔物拖下水的他,布朗寧伸出手,用手指揪起了身旁人的袖管。
無語中,伯恩哈德反手握住了那些手指。

2013-06-02

Unlight - 天使的搖籃曲 (凱倫貝克中心)




如果演奏的音樂沒有傾聽的人,那麼,再美妙的旋律,也不曾存在過。
他知道他的音樂只會帶來死亡,但每當玄音消逝於空氣中,當他睜開眼時,看到自己獨自站在屍海中,他的內心,卻有股說不出來的悲寂。
他的音樂,並不存在。


少女的名字是安潔(Angel),人如其名,是個天使。
凱倫貝克看著這次目標的照片,少女穿著潔白的芭蕾舞服,繫在頭髮上的羽毛髮飾讓他聯想到天鵝湖。
少女剛步入花樣年華的年齡,是被看好的芭蕾舞者。安潔臉上的笑容竟是如此天真無邪,很難去想像會有誰想要這位少女的死亡。


凱倫貝克終於見到安潔本人時,少女的臉上沒有照片中的燦爛笑容。
安潔坐在病床上,看著連接病房的戶外陽台,根本沒注意到有人進門。她的睫毛下垂,面無表情,隨著被微風吹得飄逸的布簾,她的身體有種說不出口的透明感,好似隨時都會消失。
也是,不能跳舞的舞者,就有如失去翅膀的小鳥。
見過了那麼多死亡,他還是不懂,會有哪個母親會用自己孩子的死亡來賺錢?
因為緊湊的行程,安潔在正在佈置的舞台上排練,等到發生意外時,戲院以早警告過不該在工地處排演為由,拒絕了所有的理賠。
安潔住進了醫院,表面上說會接受到最好的治療,但雙方都知道,就算少女身上的傷好了,安潔的舞技也不會再如發生意外前那樣精湛。
就如美麗的洋娃娃,只要摔過了,身上出現了殘缺,那麼便失去了原先的價值。就算當今醫療技術再怎麼完善,她的身上也已經有個標籤。
反觀另一處,安潔的死卻可以換取龐大的保險金額,還可以將所有的矛頭指向戲班子。
簡單來說,安潔在各方面上,都只不過是大人為了滿足私慾的犧牲品。


在無人的舞台上,他讓聚光燈打在身上,他打開琴盒,將小提琴架在肩膀上。
右手,琴弓下滑的動作,拉出了低沉的音色。
音總會傳到某處。


「凱倫貝克先生,你是來殺我的嗎?」
自我介紹後,凱倫貝克沒想過會被安潔如此問。
他該是轉移話題,卻沒想到自己會倒過來反問她:「妳想死嗎?」
安潔盯著手下的故事書,許久後才說,「自從我出了意外,住進了這間病房後,母親臉上的笑容就變少了。慢慢地,她也不再來看我。我對母親來說,大概已經沒有用途了吧。」
少女笑了,抬起頭,對上凱倫貝克的眼睛。
「如果我的死可以換來母親的笑容,那麼,我想那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這不像是十四歲少女會說的話。從陽台落入的陽光,將病房染上一層柔軟的白光,那一幕,凱倫貝克久久無法挪開視線。
「所以,凱倫貝克先生,你是來殺我的嗎?」安潔平靜地問。
「不。(沒錯。)」他搖頭,指了安潔膝上的故事書。
「我是書裡的吹笛人。(我是來取走妳性命的人。)


他們要的是個再簡單不過的死亡,他卻悄悄地成為安潔的朋友。
大概是看他遲遲沒有動手,上頭直接幫他安插了一個機會。就如有人幫他架好槍,他只需要扣下扳機就行了。
在病房外,負責照顧安潔的護士拉住他,跟他說,「聽著,我在圍欄上動了手腳。憑你的音樂,應該很容易就能讓她自己走過去吧。」
護士走後,凱倫貝克在病房外站了好一陣子才想到該進病房。
等他終於進房後,沒想到會看到安潔站在陽台處。穿著白色病袍,少女的雙手搭在護欄上,一想到護士的話,讓他不竟緊張了起來。
「海洋,是什麼模樣?」安潔仰望著天空,「他們說城市的盡頭連接著『海洋』。凱倫貝克先生你看過海嗎?」
凱倫貝克來到安潔身旁,學少女將手搭在金屬護欄上,卻又不敢用力,「海啊。其實就是一杯巨大的藍色水。」
「有多一大杯?」安潔回頭問。
「這麼大──」凱倫貝克使上雙手在空中畫了一大圈。
在安潔試著想像畫面時,凱倫貝克又接著說,「但其實上海洋並不是藍色的,海洋就只是鹽水,是因為吸收陽光才變成藍色的。事實上,天空也是一樣喔。都是陽光的顏色。」
「可是天空會變顏色,所以海洋也會變色嗎?」
其實不是,但他卻說,「是啊。」
仔細想想,就某方面來說,海洋就跟雲一樣,不是嗎?


「對了,我還沒有聽過凱倫貝克先生的音樂呢。」
那天,安潔對他說。
看著擺在地上的琴盒,凱倫貝克有些猶豫,事實上他並不想讓安潔看到他的小提琴,那個只會帶來死亡的樂器。
每次進入病房前,他都下定決心,「那天」將是安潔生命的最後一天,然而「那天」始終沒有來臨,於是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
「凱倫貝克先生的音樂一定是能夠帶來幸福的音樂吧。」
不,他很想跟安潔說,他的小提琴只會帶來死亡,即使如此,他卻無法離開他的樂器。如果說安潔是純淨的天使,那麼他的小提琴就是他的黑暗面。
「你能為我演奏一曲嗎?」
少女的聲音讓凱倫貝克想起他第一次用手指撥弄琴弦,單符音色在空氣中顫抖


少女爬下病床,那雙腿在復健下還未能恢復力氣,連最基本的走路都仍是十分費力,必須用手分擔身體的重量。
光是在一旁看著,凱倫貝克就十分難受,他想衝上去,把安潔扶上床,跟她說已經夠了。
靠自己的力氣站穩,安潔雙手交叉朝下,「我沒事。」她深呼吸,眼神無比鎮定,「請繼續。」
所以凱倫貝克開始演奏,讓安潔大踏出步伐,踮著腳尖,身體跟著手的動作開始旋轉。那真的很漂亮,雖然不是正式的舞服,病袍下擺隨著立起旋轉飛舞,一想到安潔要承受多少疼痛才能作出這些動作,那該是病態的,少女卻能讓它無比優雅。
他無法停止演奏,因為這對少女是不敬的。直到安潔踏入陽台,淋浴在陽光底下。
不。
小提琴摔在地上,發出了巨響。他跑向安潔,伸出手想拉住她的手指,但兩人依然有一段距離。
當安潔撞上被動過手腳的護欄,他沒能拉住安潔,只能眼睜睜地看少女從陽台跌出。
他只記得當他從高樓上往下看,安潔躺在道路上,明明他的右手在視線內覆蓋了那如小鳥般的身軀,他卻撈不起安潔,回復所有的一切。


希求自由的籠中鳥,身體最終會衰竭,自己死亡。


在熄燈的手術室外,他只能坐著,他的雙腳彷彿生根,離不開椅子,只能讓從走廊另一頭傳來的紛爭,如雜音的侵蝕著他。
後來他的合夥人走了過來,坐上隔壁的空位,出手拍了他的肩。
「別擔心,病房裡架有監視器,光是影像就可以證明你與墜樓這事無關。」那個人說,「沒想到你裝得那麼像,都可以當演員了。」
他的工作完成了,手上的小提琴為何會如此沉重?


他們說,那是起不幸的失足意外。
在所有人論著各項的理賠金,凱倫貝克遠離雜音,獨自走入了安潔生前的病房。
他站在陽台前,促使意外的陽台拉上起布條,安潔還在這,他知道,只要閉起眼,就可以看到少女。
等他睜開眼時,注意到陽台上躺著一顆螺絲。他記得那天他們在這談論海洋與天空,安潔就站在出事的定點,拇指磨蹭著護欄上的螺絲孔。她不可能不知道欄杆被動了手腳。
如果──那麼又是為什麼?
看著染上暮色的天空,他忽然瞭解了一件事。
那時,當光穿透了少女身上的白袍,她的身上透著一種陽光穿透雲彩時獨有的光彩。
在隨風飄逸的頭髮下,在她閉起眼前,少女對他露出了微笑──


站在舞台上,他欠身,對那片天空鞠躬。